那张收据是他妈压在米缸底下的。
他回去那天他妈没提。是他自己要找户口本,翻米缸的时候翻出来的。
粉红色的纸,上头盖着一个章,章上刻着惠民服务点,底下一行手写的字,一万八。
他把纸拿到灶房去。
灶房门口,他妈在择豆子,看见他手上的东西,手停了一下。
她说那是办补贴的,人家说半个月就下来。
他问,什么补贴。
老家的补偿款,镇上有人能办,交一笔手续费,办下来补三万。
她把这件事说得很快,像是怕他插话。
那一万八是她攒了三年的。前年卖粮,去年卖了两头猪,钱一回一回存进去。
他把纸折好,放进兜里,没说话。
他妈把择好的豆子端起来往灶台上放,说这钱要是能下来,就给他把房子的首付垫上。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镇上。
门面在镇中街,两间打通,卷帘门拉开一半。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头一行大字,惠民服务,一站办结。底下一行小字,流程不熟,我们帮你跑。
屋里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一张后头坐着一个穿马甲的男人,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条链子。另一张后头是个年轻女的,手在收钱,往一本册子上写字。
门口站着几个老人,手里都捏着粉红色的纸。
他把那张收据放在桌上,说他来问问。
旁边那个年轻女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写字。
马甲男人看了一眼纸,说办到一半了,退不了。
他问,办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回执。
男人说,回执就是这张。
他说,那不办了。
男人笑了一下,说这个钱是你妈自愿交的,字是她自己签的,你现在说不办,这钱就当服务费。
陆时说,他想看看那本册子。
册子被男人拿起来,翻开一页。一行行名字后头跟着数字,最下面那一行是他妈的名字。
他的手刚伸过去,男人的手就压在册子上。
男人说,你在城里上班吧,一个月挣几个钱。
门口有人说,小伙子,人家是真办事的。有人接了句,我交了两个月,上个月就下来了。
后面的人往里挤了挤。陆时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腰撞在桌角上。
那一下不轻。他扶着桌子站住,等那股疼过去。没有人扶他,门口那几个老人往两边让了让,又看回了自己手里的纸。
他看了那本册子一眼,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桌子腿下头垫着一张硬纸板,墙上贴的那张纸左上角翘着,里屋门口挂着半截布帘子,帘子后头堆着几只纸箱。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闭上眼,把这间屋子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桌子腿,翘角的纸,布帘子,帘子后头那几只纸箱。
他回村坐的是傍晚那趟车,车上没有座,扶着扶手站了一路。
院门口,他妈在等他,问他镇上人多不多。
他说不多。
晚饭他吃得少。他妈收走半碗面的时候说,那个钱你不要去要了。
她说那伙人有门路。西头老周家也是他们办的,四天前跟着人家去省里递材料,到现在没回来,门还是邻居帮着从外头锁的。
他嗯了一声。
咱家这个事,人家能办就办,办不了就当没攒过。
他放下筷子,说他明天上班。
那敢情好,他妈说,你早点回去。
他嗯了一声,进屋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