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院老太太的电话挂了,他回拨家里的。接的是他妈。
她说话不利索。院墙外头来了两辆车,一辆皮卡,一辆小面包,有个人拿着一卷图,在地上一根一根钉桩子。桩子是木头削尖的,头上刷了红漆。
她问他,这个用不用管。
他说,放着别动,他这就回。
他走出车间,绕到那排没拆封的设备箱后头。箱子上盖着防雨布,布角压着两块砖。他在布后面站定。
去年回去过年,他在院门口送过他妈一回。门框上那副对联是她自己贴的,上联下联贴反了。
门槛前那块水泥地补过,颜色比旁边深。槐树最粗的那根杈朝东,压在半截墙头上。
闭上眼。
睁开的时候,他站在那块补过的水泥地上。
院墙外站着七八个人。四个在钉桩,两个拉着绳子在地上量,一个蹲着看尺。还有一个靠在皮卡旁边,三十来岁,穿一件夹克,手里捏着那卷图。
桩子钉了七根,钉得不算直,一根歪着一根。地里被踩出一条道,从路口一直到院墙根。豆角架倒了两根,没人扶。
他妈站在地头。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就是站着。
他走出院门。
带队的抬头看见他,先问了一句,你是这家的。
他说是。
带队的人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说你在市里上班吧。他说这一户的底他查过,这事跟你妈说不通,跟你说得通,你今天回来得正好。
他把图在车斗上摊开。
图很大,折了六折,摊开是这一片地的样子。那条线从西头过来,拐了三个弯,最后一个弯拐进来,把他们家院子圈在了里面。
图角上钉着四张纸。纸上有名字,有手印。
带队的说,这一片四户都签了,就差你家。
陆时蹲下去看那四张纸。
纸边裁得一样齐。四个手印摁在名字底下,手指头的方向全都一样,都是从右往左。他认得其中三个名字,剩下那个也是村里的,人长什么样他也能想起来。
四户要真自己按过手印,方向不会一个不差。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带队的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陆时跟带队的人说,他进屋喝口水。
他进了院门,穿过堂屋,从后窗翻出去。后墙外是一条窄道,这个时辰路上没人。
闭上眼。
村部那间平房他去过。前年回来给他妈换社保卡,就在那间屋里。屋里靠墙两排铁皮柜,柜门上贴着纸条,窗台上搁着一个旧暖壶,暖壶的塑料壳裂了一道口子。
睁开眼,他站在那两排柜子中间。耳朵里嗡了一阵,才听见外头有麻雀在叫。
柜子没锁,插销上缠着一根铁丝。他把铁丝拧开,抽出插销。这一片的材料在下面那层,一个大牛皮纸袋,袋口用线缠着。
他把线解开。
里头是几张纸,最上面一张图,跟车斗上那张一样大,也折了六折。他把图铺在柜顶上展开。
线从西头过来,拐了三个弯。最后一个弯,是从村口那条沟边上拐过去的。
图上没有他家的院子。
他把这张图折起来,塞进夹克内侧。柜子里的东西他一样没动。
闭上眼。
睁开眼,是自家堂屋。他扶着桌沿站了几秒,等那股晕过去,掸了掸袖子,从屋里走出去。
带队的在车斗边上点烟,火还没打着。看见他出来,把那根烟从嘴上拿下来。
陆时把夹克里那张图拿出来,放在车斗上,跟那一张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