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崔的车停在厂门口，车头对着墙，引擎盖支着。

老崔穿着工装站在旁边，手上的机油还没洗。他说这车是上个月买的，两万八，买给他闺女的，她上班远。他说上周在这条路上那家店做了个大保养，花了三千二。

他说这两天刹车踩下去发软，要踩到底才有。

陆时蹲下去看了一眼前轮。轮毂上蒙着一层黑粉，手指一抹，全是。

老崔把那张保养单递过来。单子上列了六项，第四项写的是前轮刹车片一套，六百八。

车行在国道边上，门脸敞着，里头一台举升机，地上摊着油布。后墙上一行红字，本店承诺原厂正品。门口停着三辆车，其中一辆的车门敞着，座位上搁着一卷纸。

老板四十来岁，一件 polo 衫，手里拿着个计算器。

老崔说刹车软。

老板把计算器放下，让把车开进来。

车上了举升机。一个学徒把右前轮拆下来，片子拆出来拿在手里。

片子磨得能看见底下的铁。

学徒看了老板一眼。

老板说，这个是没换的那一副。

陆时说，这是前轮。

老板低下头看了一眼，说，原厂的也会磨，这个东西看路况。他说单子上写着换了，钱是收了，件也上了。

老崔说他要看看换下来的旧的。

老板说旧件让收废品的拉走了，这个东西不值钱，堆在店里占地方。他把计算器拿起来，翻了两下，说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做鉴定，鉴定费先自己垫，出了结果再说。

老崔说，他签了字。

老板说，对，单子上有验收那一栏。

后头有人喊了一声，老板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陆时说他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后头。他穿过店里那间窄窄的过道，推门出去，是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停着一辆报废的面包车，墙角堆着几只纸箱，地上摊着一堆拆下来的旧件。院墙里头还有一间小屋，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搭在锁扣上的，没锁。

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小屋门口那台千斤顶是红的，把手朝东。三只纸箱摞着，最上头那只箱盖上印着型号。

地上摊着的那堆旧件里，有三只圆筒形的铁壳子，比他见过的排气管粗一圈。墙角挂着一只旧日历，翻着的那一页停在很久以前。

他回到举升机那边。老崔还跟老板僵着，脸涨着，手指头捏着那张单子。

陆时问老板，库房里那三只纸箱是哪个批次的。

老板愣了一下，问他什么库房。

陆时说他刚才去了趟洗手间。

老板看了他两秒，把保温杯盖拧上，说后面那间房跟这个车没关系。

陆时就没有再问。

出了车行，老崔把车开回厂里，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厂门口他把车停下，把那张单子折了两折，塞进遮阳板后面。

那天夜里，陆时在城南的露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西边过来，楼下小卖部的灯灭了。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