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的时候,他站在那个小院的门里头。
院子很小,脚下是碎砖,一股机油味。国道上一辆货车过去,车灯从墙头上扫过来,又过去。
小屋门上那把锁还搭在锁扣上。他把锁取下来,推开门。
屋里跟外头一样黑。他没有开灯,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
地上靠墙摆着一只木箱,箱子里码着刹车片,一片一片立着。有几片是新的,漆面完整。有几片上的漆磨掉了一块,边角上有砂轮打过的痕。
木箱边上压着一沓纸。最上头那张是手写的,字很大,一行一个车号,后面跟一套前片,三十五。
墙根那堆旧件里,三只圆筒形的铁壳子并排立着。他认得那是什么。
他蹲下去,借着屏幕那点光看壳子上的编号。三只壳子的编号不一样。其中一只壳子上贴着一小块白胶布,胶布上写着一串数字,八位,像是一个车牌的后半截。
那沓纸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他一页一页往下翻,每页少则三行,多则九行。翻到第十一页,他停了一下,又往后翻。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底在门口那摊机油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千斤顶的把手上。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
第二天上午他请了半个钟头,陪老崔又去了一趟。
老板正在给一辆车换机油。他看见他们进来,把手上的扳手放下。
陆时站在举升机旁边,说他想念一段东西。
他说,木箱最上头那本册子,第十一页,第一行是一个车号,后面跟了两副前片,七十。
老板的手停在保温杯上。
陆时往下念。一行接一行,他念得很平,像是念一张菜单。念到七八行的时候,老板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老板抬手把他打断的时候,那一行还没念完。
老板问他,这些东西他从哪儿看到的。
陆时说他去过。
老板看着他。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说,你到底是谁。
陆时说,他是老崔的朋友。
他把那两副前片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后头小屋那三只铁壳子,编号不一样,有一只上贴着一块胶布,胶布上还有八位数字。他说,他把那些数字记住了。
他说,他这个人记性好。
老板站在那儿,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后头的事办得很快。学徒把车重新架起来,当着他的面拆了两个包装盒,防伪码刮开对了型号。片子上上去,钱退回来,三千二,一分不少。
老崔把车开出去,在国道上跑了一圈,回来把车停下。他从车上下来,说了三个字,这回软不了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轮,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陆时。陆时不抽。他把烟叼在嘴上,蹲在轮胎旁边点上,抽了半根。
回去的路上,老崔问他膝盖怎么了。
陆时说碰了一下。
那天下午,陆时在工位上把腿伸直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一块青得发紫。
手机在桌上亮了。
是老家那个号打来的。
他接起来。那边不是他妈,是隔壁院的老太太。她说村里上午来了两辆车,带着绳子和尺,在他家院墙外头那块地上一根一根地插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