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煤炉他挪不开。
炉子是铸铁的,底下垫着两摞砖。他往边上推了半尺,那台旧洗衣机又顶上来。最后他侧着身子,贴着墙挤过去的。
两袋水泥横在他家门口,水泥上压着一只麻袋,袋口没扎。
第二天下班回来,楼道里多了一车砖。砖码得很齐,从楼梯口一直码到他的门边,中间只留一只脚宽的空。
他在那堆砖前面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一楼那户的门虚掩着,屋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是几台拆开的旧风扇,一摞铁皮,两捆电线。
老魏蹲在地上拆洗衣机,把里头的铜线往外抽。他五十多岁,光头,穿一件背心,胳膊上有一道旧疤。
陆时站在门口,问他楼道里的东西是不是他的。
老魏没抬头。他说这楼里的公摊,谁先放是谁的。他说他在这儿住了二十年。
陆时说,夜里上楼看不见路。
老魏把一截铜线抽出来,扔进筐里。他问,你看见是他搬上去的?
陆时说没有。
老魏说,没有就别说了。
陆时站了几秒,上楼了。
五楼那扇门开着,何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她让他停一下。
何阿姨说,这楼是单位的老楼,一楼那户姓魏,在楼里住了二十年。她说前一个租她房子的人,住了半年就搬走了。
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老魏要在一楼后头搭个棚,往外伸一米多,伸到公摊那片地方。这件事要在纸上签字,楼上的几户都得签。楼上几户都签了。
陆时问她,那张纸呢。
何阿姨说,她也没见过。是老魏拿着挨家挨户走的。
陆时站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居委会。
居委会在小区门口那间平房里。他把楼道的样子拍下来,把照片给办事的人看。
那个人翻出一本册子,说楼道是公摊,归业主共有,这事她们不好出面,让他跟老魏自己商量。
她说到最后带出来一句,老魏说楼上几户都签了字,就差他家。
陆时问她,签什么字。
那个人把册子往回翻了翻,说是一个棚的同意书。
陆时说他没收到过这张纸。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把册子合上,说那她回头问问。
从居委会出来,他站在小区门口把这件事想了一遍。老魏靠的不是力气。
楼道是公摊,字是他挨家挨户收的,东西是他一件一件搬的。这些事白天做不了,得趁别人上班、别人睡觉的时候做。
他比这楼里任何一个人都闲,也比谁都耗得起。楼上的人要上班,要带孩子,要睡觉,耗不过他的,最后都签了字,都让了地方。
那天夜里,陆时坐在客厅里。楼下老魏家的电视一直响到后半夜,然后停了。
过了几分钟,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老魏扛着两袋水泥上楼,走到楼梯转弯那儿停下来喘气。他一抬头,看见六楼门口站着人。
水泥袋从他肩上滑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层灰。
老魏看了他两秒,没说话。他把袋子拖起来,一袋一袋拖下楼。
那天夜里陆时其实出去过一趟。城西车间那台机器报了错,装机器的人打来电话。他过去看了一眼,又回来。
从城西到这儿,中间那段路对他来说不存在。
后半夜,楼道里的灯又亮了。
老魏这次没有扛东西。他走到转弯那儿,抬起头。
门口那个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