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那家小卖部的老板认得那个号。
陆时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老板正在往冰柜里码汽水,两瓶一磕,放平。老板看了两眼,手上的动作停了。
老板说这个号他知道。老市场后头开门脸的那家,姓冯。
陆时问他,这人做什么的。
老板把最后两瓶汽水码完,关上冰柜门。他说这人不亲自放账,放账的是他下面那几个。他自己管事,管收地。
收什么地,陆时问。
老板说,这条线上,从镇上到县里,好几片都从他手上过一道。你们村西头那片,开春就有人来问过价。
陆时站在柜台外面,没有接话。
老板又说了一句。他说村里欠他钱的不止你们家。他说五户。都不是借钱花的。
回城的车他坐了三个钟头。车慢,一路停八个站,上来下去的都是拎袋子的人。
进城他先去银行。柜员问他要不要转账,他说要现金。三沓,橡皮筋箍着,柜员问他要袋子吗,他说要一个。
卡上那个数他没有看。这个数他心里有,取完只剩一个零头。
老市场后头那条街不宽。两边是修鞋的、配钥匙的、卖五金的,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纸箱。
那家店的玻璃上贴着一层褪了色的字,通融调剂。屋里一张老式办公桌,桌角摆着两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把旧伞。
冯老板坐在桌子后头。
他五十来岁,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着,手腕上一串木珠子。手里一把小剪刀,在剪指甲,一下一下,剪得很慢。
陆时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他说,本金三万。
冯老板没有看那个袋子。他把剪刀放下,把桌上那只搪瓷缸子往里挪了挪。
他说,你妈那三万,去年秋天借的。秋天那一回,她在县医院住了九天。
陆时没有接这句。
冯老板说,他这个人不放账。账是他下面那几个人放的。他只管一件事,钱回来的时候,账要是回不来,就得变成别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从桌子右边那个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压在桌面上。
那张纸是复印件。陆时见过一次,昨天在自家院子里。
陆时问,原件呢。
冯老板说,原件在城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用指头点了点桌面,点的是那张复印件。他说这不是防谁,这是规矩。原件不到最后不出手。
然后他拉开了右边第二个抽屉。
抽屉上钉着一只挂锁,锁扣是后来钉上去的,钉进木头里,木头裂了一道细缝。他手里那串钥匙挑出一把,开了锁,把抽屉拉开一条缝。
缝里是一沓纸,边角都磨圆了。
他把抽屉推回去,锁上。
冯老板说,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收三万。他说,你家院墙外头那块菜地,加上西头那两分,一共一亩二分。这个数说得很准,像是量过。
他说,字签了,这三万不用还,另外给你妈五万。
陆时站在桌子前面,没有坐。
冯老板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他说,你在云枢那边上班。城西那个厂子的项目,下个月验收。他说,你妈年纪不小了,村里的事她一个人扛不住。
他说他做这行十二年。打人是要花钱的,打完还得跑,不划算。他靠的是纸。纸不疼,纸熬得住人。
陆时把那个牛皮纸袋往前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