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拨了两次,都是占线。
第三次拨过去,通了。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那人说,陆时是吧。
他说是。
那人说,你妈那笔钱,今天到期。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别的声音。隔着几米远,他妈在说话,声音很轻。
她说,那个柜子你们别动。
那人在电话里说,他在你家院子里坐着呢。你妈挺客气,还给他倒了碗水。
那人说,你今天要是回不来,也没事。他就在这儿等你。
陆时站在电梯口。他按了下行键,门开了,他没进去,从旁边的消防楼梯往下走。
他问,你们几个人。
那人笑了一声,说三个。
陆时说了个好字。
他知道这伙人靠什么吃饭。他们不靠打,靠耗。挑家里没人的时候来,来一趟说一趟,说到人认。他们今天只算错了一件事,就是他回不来。
他出了云枢的北门,拐进那条装卸通道。通道里没有人,尽头那几只废料架在墙根底下排成一排。
电话还贴在耳朵上。他说,他在城里,回来要四个钟头。
那人说,四个钟头他等得起。
陆时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还在走。
他闭上眼。
睁开的时候,他站在自家院墙外面那条土路上。
手机还在响。那人还在那头说话,说四个钟头以后,这院子里剩不下什么。
陆时听着,从院门口走了进去。
院门开着。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已经装了两袋东西,袋口用绳子扎着。
一台老式缝纫机被抬到了院子中间,机头朝下,压在两条麻袋上。灶房门口那个铁盒扔在台阶旁边,盒盖开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有布票,有顶针,有几张卷了边的纸。
他妈站在灶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看见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时点了一下头。他走到院子中间,把手机揣进兜里。
领头的那个坐在方凳上,三十多岁,一件夹克,手里捏着一张纸和一支笔。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在数柜顶上的东西,一个手里拿着一卷尼龙绳。
那人抬起头,把他从头看到脚。
他说,回来了。
陆时问,条子呢。
那人把手里那张纸往前递了递,又收回去。他说这个只是复印件,原件在老板那儿。
陆时说,那我看这个。
那人看了他两秒,把纸递过来。
陆时接过去。本金三万,去年秋天,底下是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还有他妈按的手印。
他看着那个日期,想起来了。去年秋天那个月,他妈在县医院住过一次院,出院的时候跟他说花得不多,他自己有。
他看了一会儿,问,七万八是怎么算出来的。
那人说,月息三分,你自己算。
陆时没有算。三万块,一个月九百,滚上一年就要过万,这个账他不用算也知道。
他问,你老板叫什么。
那人说,你先把钱拿出来。
陆时把那张复印件还给他。
他说,钱他去取。
那人愣了一下,问,多少。
陆时说,三万。
那人笑了。他说,七万八。
陆时说,本金三万,今天给。利息的账,等他把这张条子看明白了再说。
灶房门口,他妈说,钱她来想办法。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说,老太太,这钱你想办法想了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