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吃完了,顾清终于又要出差了。原因是叶晚接到了一个订单,甲方的要求很奇怪。
玻利维亚国家旅游局与一家高端户外品牌联合发起了一个项目,主题是“凝视与存在”——听起来就很像那种会出现在双年展上的标题。他们想要一组在乌尤尼盐沼拍摄的大片,模特自然是叶晚。但甲方提出的具体要求,让叶晚的经纪团队在视频会议上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我们希望看到‘叶卡捷琳娜’作为‘凝视者’而非‘被凝视者’,”甲方的创意总监在屏幕那头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一份学术提案,“我们需要一张她作为摄影师,在这片终极之镜前工作的照片。模特,必须是能让她‘真正在拍摄’的人。”
经纪团队面面相觑。让叶晚“扮演”摄影师不难——她拍过那么多广告,演过那么多角色,再复杂的设定她都能驾驭。但“真正在拍摄”的模特人选……这意味着要找一个人,不是站在那里让叶晚按快门做样子,而是叶晚会真的想要去拍那个人。
几乎在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叶晚自己,都透过视频会议屏幕,望向了正在阿姆斯特丹家中、刚和苏婉一起结束晨跑、端着咖啡的顾清。
顾清端着咖啡的手悬在半空,看着屏幕里叶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几年前,她收到过一封邮件,来自纽约。那封邮件里有一段话,她几乎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最近的一个梦里,我不是模特。你是。在一个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
当时她觉得那只是一个梦,一句遥远的、带着诗意的话,没有当真。后来在洛阳,她们有过一次角色互换——顾清穿着那套海棠红的武则天妆造,站在宫宴的灯火下,叶晚第一次拿起她的专业相机,笨拙地调整着光圈,拍下了几张构图歪斜但异常认真的照片。那是一次被环境和气氛推动的互换,不算正式,但已经埋下了种子。
而此刻,在地球另一端的这片被称为“天空之镜”的绝地,那个荒诞的梦境,以最具体、最无法拒绝的方式,被甲方的一个“古怪要求”召唤成了现实。
于是顾清来了。飞越半个地球,从阿姆斯特丹的湿冷,来到这片海拔近四千米的、冰冷纯粹的白色荒原。
玻利维亚,乌尤尼盐沼。
世界变成了一块巨大、平滑、毫无瑕疵的白色镜子,倒映着同样毫无瑕疵的、钴蓝色的天空。地平线消失了,天地在极远处交融成一条模糊的、颤抖的、仿佛通向另一个维度的光线。脚下是坚硬的、覆盖着薄薄一层盐晶的盐壳,浅浅的积水完美地反射着一切,将现实与倒影连接,形成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令人产生强烈眩晕感的纯白宇宙。空气稀薄,寒冷,干净得没有一粒多余的尘埃,风是静止的,声音被这片绝对的寂静吸收殆尽。
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那封邮件里的描述,此刻就在脚下。
叶晚站在一架哈苏中画幅相机后面——那是顾清的哈苏。她穿着甲方指定的服装:一套结合了本地传统编织纹理和未来主义剪裁的深红色连体衣,高领,收腰,裤腿宽大,在静止的空气中垂落,在镜面般的盐沼上投下清晰、饱和的倒影。长发被编成复杂的发辫盘在脑后,脸上是简洁干净的妆容,唯有嘴唇涂着与衣服呼应的哑光深红。
顾清穿着叶晚为她挑选的衣服——不是甲方要求的,是林墨很久以前设计、从未公开过的一件作品。一件月白色的、垂感极佳的真丝与羊毛混纺的长袍。款式极其简单,V领,宽袖,衣长及踝,仅在腰间有一条同色系的细软皮带松松挽住。面料在稀薄而强烈的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内敛的光泽,与盐沼的冷白和天空的钴蓝形成了奇妙的、不突兀的对比。她没有化妆,头发被高原的风吹得有些凌乱,赤着脚,站在冰冷刺骨、但光滑如镜的盐壳积水上。脚下是另一个颠倒的、穿着月白长袍的她,头顶是无垠的蓝天。
叶晚调整着三脚架和相机,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却异常认真的专注。她微微蹙着眉,灰蓝色的眼睛在高原强烈的紫外线下微微眯起,视线在取景框和顾清之间来回移动,手指小心地调整着光圈和快门。她不再是那个在T台上光芒四射、在镜头前被无数灯光追逐的符号,也不是那个在论坛上被赋予各种哲学头衔的“教授”。此刻,她只是一个笨拙地试图掌握另一种语言——摄影——并努力想用这种语言“说”点什么的女人。阳光勾勒出她挺直的鼻梁和紧绷的下颌线,那身深红色的衣服在纯白背景中,像一滴浓稠的、充满生命力的血,或者一团寂静燃烧的、低温的火焰。
她没有给顾清指令。没有“看这里”、“笑一下”、“手抬高”。她只是看着她,通过那个黑色的取景框。顾清也看着她,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隔着这片吞噬声音的、巨大的寂静。
而在她们周围,大约二十米外,甲方的摄影团队正架着长枪短炮,疯狂地按着快门。
那些人是从拉巴斯飞过来的,带着全套的设备——佳能、尼康、索尼,变焦镜头、定焦镜头、无人机,应有尽有。他们的任务是拍摄“叶卡捷琳娜作为摄影师”的工作过程。也就是说,顾清是叶晚的模特,而叶晚是整个团队的模特。他们拍叶晚弯腰调整三脚架的样子,拍她蹙眉看取景框的样子,拍她按下快门时手臂绷紧的线条,拍她深红色的衣摆在白色盐沼上拖出的倒影。快门声此起彼伏,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金属蟋蟀,在这片原本绝对寂静的白色世界里制造出一种诡异的、工业化的背景音。
其中有一个摄影师,离得最近,一直正面拍着叶晚的表情。他蹲在叶晚前方大约五六米的位置,镜头直直地对着她的脸,像一只挥之不去的苍蝇。叶晚每一次抬头看向顾清,每一次按下快门,每一次因专注而微微抿起嘴唇,他都拍得一清二楚。他甚至拍到了叶晚瞳孔扩张的瞬间——当顾清抬手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的时候,叶晚的瞳孔明显地放大了,那是任何专业模特都无法表演的生理反应。苍蝇摄影师大概以为自己捕捉到了“超模在工作时的专注神情”,但他拍到的,其实是比那更私密、更无法伪装的东西。
叶晚完全无视了他们。不是刻意地无视,而是真正地、彻底地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取景框里的那一个人身上——那个穿着月白长袍、赤脚站在冰水中、头发被风吹乱的顾清。她透过镜头看着顾清,就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其他任何人。苍蝇摄影师的存在,和盐沼上的一粒盐一样,没有进入她的意识。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顾清赤脚站在冰水里,寒意顺着脚心爬上来,但阳光又晒得脸颊发烫。风不知何时停了,盐沼真的变成了一面完美的镜子,清晰地倒映着她们两个人的身影,以及头顶那片深邃得不真实的蓝天白云。她微微动了一下,袍角在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水中的倒影也随之破碎、重组。
叶晚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然后,顾清看到她按下了快门。不是连拍,是单张。清脆的快门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然后迅速消散——紧接着被周围那群甲方摄影师的快门声淹没。
她没有检查屏幕,而是再次抬起头,看向顾清。目光不再是摄影师衡量光线和构图的那种评估,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贪恋的凝视。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站在世界尽头、穿着月白长袍、赤足立于镜面之上的人,是否真实。
顾清对她微微笑了笑,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她抬起手,不是摆姿势,只是将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日常的动作,在此时此刻此地,却仿佛带有某种仪式感。
叶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立刻再次低头,看向取景框,手指飞快地调整,然后,又一次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又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