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像是被什么驱动，离开了三脚架，端起相机，开始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朝顾清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赤脚踩在盐壳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扩散的、倒映着蓝天的涟漪。她一边走，一边从不同的角度，不停地按着快门。镜头始终对准顾清。
身后的甲方摄影师们立刻调整位置，像一群跟随猎物的秃鹫，同步移动，镜头始终锁定叶晚的背影、侧影、以及她端起相机时手臂和肩胛骨形成的线条。那只苍蝇摄影师则绕到侧面，始终保持正面角度，一路拍着叶晚的表情——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她因专注而略微张开的嘴唇，她眼中那簇只有在拍摄顾清时才会燃起的、安静而炽烈的光。他大概拍了上百张叶晚的脸部特写，每一张都是不同的微表情，每一张都值得放大研究。
他们拍得如痴如醉——一个超模在拍摄另一个女人，而这个超模本身就是他们最完美的拍摄对象。这场面太丰富了，太有层次了，太符合“凝视与存在”的主题了。甲方的创意总监如果在现场，大概会当场感动得流泪。
顾清不再看叶晚，而是微微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过于纯净、过于广阔的蓝天。阳光有些刺眼，她闭上了眼睛。感觉着脚下冰水的寒意，脸颊阳光的暖意，耳边绝对的寂静——以及那两重快门声：一层是近处的、属于叶晚的、谨慎而克制的单次快门；另一层是远处的、属于甲方团队的、连绵不绝的机关枪般的连拍。它们在盐沼上空交织，像一首奇怪的二重奏。
纽约的邮件，梦里的预言，在此刻化为现实。只是，地点从梦境中模糊的“空旷水域”，换成了南美高原的盐镜。梦境中模糊的身份对调，在此刻清晰无比：她是摄影师，顾清是她的模特。而她们周围，还有一圈人在拍摄“摄影师拍摄模特”这件事，像一层又一层的俄罗斯套娃，每一层都在凝视着下一层。
叶晚最终停在顾清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顾清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因为寒冷而产生的细小霜晶，看清她眼中那片被盐沼和天空映照得更加清冽的灰蓝，以及那深处涌动着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专注，有探索，有终于“捕获”到什么珍贵之物的满足，或许，还有一丝只有顾清才能察觉的、近乎紧张的期待。
她最后举起相机，镜头几乎要碰到顾清的鼻尖，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她没有看取景框，而是直接透过镜头，看着顾清的眼睛。
顾清睁开眼，也看着她。透过那枚冰冷的玻璃镜片，看进她的眼底。
然后，叶晚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门。
“咔嚓。”
声音很轻，却仿佛在这片寂静的白色宇宙中，激起了无声的回响。
她慢慢放下相机，垂下手。相机挂在她颈间，微微晃动。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清，看了很久。然后，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顾清点了点头，赤脚从冰冷的水中走出，踩在相对干燥的盐壳上，留下一个个潮湿的脚印。
“冷吗？”顾清问，接过叶晚递来的鞋袜和一件备用的厚外套。
“还好。”叶晚回答，目光却依旧流连在顾清身上，那身月白的长袍在走动间微微飘动，“这衣服……很衬这里。”
“林墨的老存货了。”顾清穿上外套，感觉温度慢慢回来。
“嗯。”叶晚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令人窒息的、美丽的白色荒原，然后背起三脚架，和顾清并肩，朝着远处停着的越野车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脚下，盐壳碎裂的声音和偶尔踩进积水的声音，成了这片寂静中唯一的伴奏。
倒影在身后被脚步搅乱，模糊了现实与镜像的边界。
身后，甲方的摄影师们还在拍——拍她们并肩离去的背影，拍叶晚肩上三脚架的金属反光，拍顾清月白长袍的下摆扫过水面时带起的细小涟漪。那只苍蝇摄影师蹲在原地，翻看着刚才拍下的叶晚面部特写，一张一张划过去，表情越来越困惑。他拍到了叶晚的专注，拍到了她的认真，拍到了她因寒冷而微微发红的鼻尖——但他也拍到了一些他无法归类的东西。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拍摄对象。那种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他摇了摇头，把这归结为“超模的专业素养”，然后继续翻下一张。
回程的车上，叶晚一直低头看着相机显示屏，一张张翻阅刚刚拍下的照片，手指在触摸屏上缓慢滑动。她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看得很仔细，很安静。
顾清靠在一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染上金红色调的盐沼和远山。想起纽约的那封邮件，想起梦里那句“在一个空旷的、只有水和光的地方”，想起此刻真正发生的这一切。
甲方想要一张“叶卡捷琳娜作为摄影师”的照片。他们拍到了。而且他们额外收获了几百张“叶卡捷琳娜在拍摄时的姿态”的照片，每一张都可以直接拿来当封面。那只苍蝇摄影师大概已经选出了十几张叶晚的表情特写，准备回去交给后期团队精修。甲方的创意总监大概已经在办公室里开香槟了。
但只有顾清和叶晚知道，在那个快门声不断响起的寂静白色世界里，发生的不仅仅是一次工作所需的角色扮演。那是一次迟到多年的梦境兑现，一次用镜头进行的、沉默而深入的回望与确认。叶晚终于用顾清的眼睛——相机，她的方式——拍摄，完成了多年前那个模糊梦境里，关于“你是模特”的想象。而顾清也终于站在了叶晚的位置，体会了被她如此专注、如此不加评判地“凝视”是什么感觉。
无关甲方，无关文旅代言，甚至无关“叶卡捷琳娜”。
那只关乎，在世界的镜面之上，她们终于完成了一次身份与目光的、私密的、完整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