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动,语速飞快,配合着夸张的手势,引得邻桌都侧目。但她的愤怒里,已经没有了颁奖典礼时的痛苦和虚脱,更多是一种“老子真是服了”的、混合着荒谬感的黑色幽默。
“还有你,叶卡捷琳娜教授,”她矛头转向叶晚,但眼神里是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调侃,“你好好一个衣服架子,现在成了行走的‘人性说明书’、‘灵魂使用指南’。吃个饭是‘东方生活美学’,抱个娃是‘母性神性’,在冰洞里冻成狗是‘探索存在与虚无’,连他妈的发个‘在吃饭’都成了年度文旅营销案例!你的个人生活,已经成了全球文化产业的分析样本,你的隐私,是公共财产!我好歹还有个工作室的门能关,你呢?你关得上吗?你呼吸的空气,都快被贴上‘哲思’的标签论克卖了!”
叶晚安静地听着,慢条斯理地吃着毛肚,等林墨说完,才抬起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回了一句:“所以我现在尽量只呼吸阿姆斯特丹的冷空气,湿冷,标签少。”
一句话,把林墨噎得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忍不住“噗嗤”笑出来,差点被豆奶呛到。
苏婉笑着给林墨拍背,温声道:“行了,都少说两句,吃菜。这黄喉再煮就老了。”她总是能在最激烈的言辞风暴中心,保持一种奇异的宁静与锚定感。
林墨顺过气,夹起一筷子黄喉,在红汤里涮着,眼神却有些飘远,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哲思般的自嘲:
“你们说,这‘传统’是什么玩意儿?我看,就是一口永远在加热、永远翻滚、你掉进去就别想干净出来的红油火锅。你想当那片特立独行的毛肚,七上八下,保持脆生,结果呢?滚几滚,捞出来,全都一个颜色,裹着一身洗不掉的、别人的口水——解读——和自身的麻木——标签。我们四个,毛肚、鸭肠、脑花、黄喉,各有各的脾气,结果呢?全在这口名叫‘成功’、‘名声’、‘时代需求’的火锅里,被煮得面目全非,还他妈要互相安慰:‘好吃,够味,地道。’”
她说完,将烫好的黄喉丢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仿佛在嚼碎这操蛋的现实。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火锅“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和食物在齿间被碾碎的声音。辛辣的蒸汽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但至少,”顾清放下筷子,拿起豆奶,对着灯光看了看里面悬浮的微小颗粒,轻声说,“我们是在同一口锅里。被煮成什么样另说,至少,知道旁边涮着的是谁,味道对不对。”
叶晚沉默地拿起自己的豆奶,苏婉也端起杯子,林墨看了看她们,最终也重重地拿起她那杯。
四杯豆奶,在蒸腾的麻辣热气上方,轻轻碰在一起。没有祝酒词,只有玻璃相撞的、清脆又沉闷的一声响。
“为这口操蛋的、但暂时还在一块的‘锅’——”林墨仰头灌下一大口,哈着辣气和冷气,总结陈词,“——干杯!然后,继续涮!”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运河沉默流淌,倒映着对岸疏落的、冰冷的灯火。窗内,火锅依旧沸腾,红浪翻滚,将四个被贴上各种“传统”标签的女人,映照得满面红光,不知是辣意,是热气,还是生活本身赋予的、无法褪色的颜色。
她们吃着,喝着,偶尔交换一个无奈又了然的笑容。标签是世界的,火锅是自己的。被误解是常态,被定义是命运。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辛辣呛人、却无比真实的温暖里,她们还能坐在一起,分享同一口锅里的食物,和同一种无处可逃、却又彼此见证的荒诞人生。
这就够了。至少,对今晚而言,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