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看看,我们的‘宅家大师’又上榜了。”她语气戏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那是一篇某个新兴视觉文化论坛上的文章,标题颇为耸动:《隐匿的凝视者:论顾清“主动退场”的摄影哲学与当代家庭的镜像构建》。文章旁征博引,从罗兰·巴特谈到南·戈尔丁,详细分析了“叶卡捷琳娜”系列照片的构图、光影、情绪,然后笔锋一转,聚焦到了顾清身上:
“……与镜头前光芒万丈的叶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镜头后几乎从不在公共场合露面的摄影师顾清。在‘叶卡捷琳娜’现象席卷全球的今天,顾清的选择显得尤为耐人寻味。她明明拥有足以定义一个时代视觉风格的强大能力,却近乎固执地选择‘宅家不出’,将全部精力投入看似琐碎的家庭生活与私人关系维护中。这是一种艺术家的自我放逐?是对消费主义景观的沉默抵抗?还是一种更为深刻的、关于‘观看’与‘被看’权力关系的实践?顾清的‘退隐’,与其说是一种缺席,不如说是一种强力的在场——她以自身的‘不可见’,构成了‘叶卡捷琳娜’神话中最神秘、也最稳固的基石。她的镜头捕捉了叶晚的万千面相,而她自己的选择,则成了这个时代关于‘女性力量’、‘家庭价值’与‘艺术本真性’的、一个活生生的、充满性格的注脚……”
文章下面还有不少跟帖,有的赞叹“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不被浮名所累”,有的猜测“是不是家庭内部有分工协议?”,有的则武断结论:“有性格的摄影师顾清,明明能力很强,却宅家不出,这本身就是对男权艺术体系的最大嘲讽!她不需要奖项证明,她的生活就是她的作品!”
顾清看着屏幕上那些洋洋洒洒的分析和标签,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半晌,和苏婉对视了一眼。
苏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重的、见怪不怪了的疲惫与无奈。她摇了摇头,继续将筷子一双双仔细摆好。
顾清也无奈地、轻轻地“唉”了一声。这声叹息,和当年在潮汕沙滩听到被误认为“潮汕妈妈”时那无奈的笑容,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误解的箭头更精准,分析的框架更“高级”,贴上的标签更“正确”,也更令人窒息。
她哪里是什么“主动退场”的哲学实践者?她只是在她选择的生活里,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拍照是因为她想拍,记录是因为她想记住,照顾家庭是因为那是她的家,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牵挂。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抵抗”与“注脚”,仅仅是因为,生活本身就在那里,需要人去过。
可在外界看来,尤其是当她的作品——“叶卡捷琳娜”系列——取得了如此巨大、且意义不断被赋予和增殖的“成功”后,她任何朴素的选择,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解读出无穷的“深意”。她“宅家”,成了“沉默抵抗”;她拍照,成了“定义时代”;她照顾孩子,成了“女性力量新范式”;甚至她和苏婉的默契,也能被解读为某种“对抗资本主义异化劳动的女性同盟实践”。
她的生活,她的选择,她这个人,不再完全属于她自己。她成了外界解读“叶卡捷琳娜”现象、解读“成功女性”、解读“艺术与生活”关系的一个活的、无法辩驳的论据。他们需要她这个“有性格的宅家摄影师”来完成他们的理论拼图,就像他们需要叶晚做“文旅代言人”,需要林墨做“传统解构者”一样。
“妈的,一个个的,比老子还能编。”林墨收回手机,撇撇嘴,但眼神里也有些复杂的情绪,“不过话说回来,他们这么一说,老子看你切菜的背影,都觉着有点‘深邃’了,顾大师。”她试图用玩笑冲淡这微妙的窒息感。
顾清没接话,只是继续将手中的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刀锋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清脆,是这间厨房里,唯一真实、无需被解读的声音。
苏婉摆好了碗筷,走到顾清身边,接过她切好的土豆丝,准备下锅。她的手臂轻轻擦过顾清的手臂,带来一丝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吃饭吧。”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顾清点头,关掉水龙头。
窗外的阿姆斯特丹,暮色渐合,运河水波不兴,倒映着两岸安静的灯火。屋里,饭菜的香气开始弥漫。孩子们在楼上做作业的动静隐约传来。林墨摆弄着手机,不知又在跟谁发信息斗嘴。
顾清和苏婉,两个“有性格的宅家者”——或者说,被强行赋予性格的“潮汕好女人”模板——在由“叶卡捷琳娜·唐”引发的、新一轮全球性文化喧嚣的遥远背景音里,沉默地准备着今晚的家常晚餐。
标签是世界的。土豆丝是自己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真实而温暖的气。这大概,就是她们在无数误解与喧嚣中,所能紧紧抓住的、为数不多的、确定无疑的“岁月静好”了。尽管这静好本身,也成了他人眼中一道值得解读的、复杂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