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离开哈尔滨，最终降落在阿姆斯特丹。
史基浦机场的到达大厅，空气里弥漫着欧洲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咖啡、香水和不锈钢的味道，和哈尔滨的柴油烟味、红肠味、松花江的水腥味形成了某种令人恍惚的断层。四个孩子在传送带旁边等着行李，知微和知著的金发在荷兰的日光下显得更浅了，像是被哈尔滨的阳光漂白了一层，又在这边重新定色。林初在打哈欠，苏见靠在苏婉腿上，半闭着眼睛，还在倒时差。
顾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传送带上缓缓转动的行李箱，脑子里还残留着哈尔滨的画面——父亲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母亲塞进包里的一大袋红肠，防空警报在晨光中低沉的轰鸣，爷爷在江边说“勿忘国耻”时平静的语气。那些画面和眼前史基浦机场的现代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有一种短暂的、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然后行李箱出来了。她伸手拎起，轮子落地的声响把她拉回了现实。
到家了。
暑假结束后的阿姆斯特丹运河边，重新被书包、作业本、午餐盒和校服标记的作息所填满。四个孩子分别被送入各自的学校——知微和知著上小学高年级，林初和苏见还在低年级——每天早上七点半开始的送学战役，是顾清和苏婉雷打不动的固定项目。然后是买菜、洗衣、整理、缴费、回邮件、预约牙医、报名课外活动……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媒体报道中、却占据了生活绝大部分内容的琐碎事务。
叶晚深陷于筛选、拒绝、以及被拒绝后更锲而不舍的新邀约的漩涡中。《叶卡捷琳娜·唐》的效应比她预想的更凶猛，那些文旅集团的邀约一封比一封措辞宏大——“唐风美学全球推广大使”、“首席文化顾问”、“丝绸之路顶级文化专线”……她频繁往返于欧洲各大城市的会议室与酒店之间，有时候早上在巴黎，晚上在伦敦，第二天又在米兰。顾清有一次在深夜接到她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和疲惫，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回来”，然后就挂了。没有多余的话，但顾清听得出那种累。
林墨则被自己“无心插柳”引发的这场“唐风”商机反噬。无数品牌和地产商找上门，希望“林墨大师”为他们的“唐风”项目设计制服、员工服饰、乃至整体视觉。她疲于应付，脾气比之前更爆，但偶尔眼中会闪过计算器般的精光，嘴里念叨着“这项目要是做成，老子退休金都够了”，然后又唾弃自己竟然真的在考虑。有一次她在工作室里对着一个“盛唐主题度假村”的方案发了半个小时的脾气，骂完甲方骂市场骂完市场骂自己，最后瘫在椅子上，对前来送文件的助理说：“你说我是不是已经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助理不敢回答。
林墨自己替她回答了：“是的。但我还是要做。因为我他妈的有四个孩子要养。”
最讽刺的是，那张引发全球“唐风”狂热的照片——叶晚在洛阳宫宴上穿着天水碧襦裙、回了一句“在吃饭”的那张照片——里面那套精美的唐制汉服，根本不是林墨设计的。那是洛阳那家酒店提供的租赁服装，是妆造师根据出土文物和壁画复原的，跟林墨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林墨那天穿的那件绯红色圆领袍也是酒店的，她甚至没来得及自己设计一套“唐风”衣服带去洛阳，因为她压根没想到会有什么“唐风美学全球推广”这回事。
但这并不妨碍那些品牌和地产商蜂拥而至，恳求“林墨大师为我们打造纯正的唐风视觉”。在他们眼中，那张照片里的一切都是林墨的作品——叶晚的衣服是，气氛是，甚至连那桌菜可能都是林墨摆的盘。林墨试图解释过一次，说“那衣服不是我做的”，对方愣了一下，然后说“林墨老师您太谦虚了，您的审美渗透在每一个细节里”。林墨就不再解释了。
她学会了闭嘴。因为解释也没用。人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他们已经相信的故事。在这个故事里，林墨是“唐风美学”的缔造者之一，这个设定已经完成了传播，任何修正都会被当作“大师的谦虚”而被温柔地驳回。
于是她开始接那些唐风订单。不是因为她想做，是因为既然反抗不了，不如赚钱。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翻遍了唐代服饰的考古资料，从敦煌壁画到永泰公主墓的线刻，从阿斯塔那出土的绢衣到法门寺的织物残片，研究了整整两周，然后设计出了一系列既符合唐代审美又具备现代实穿性的服装。她不得不承认，研究的过程比她预期的有趣。唐代人的审美比她想象的更大胆——那些配色，那些廓形，那些面料组合，放在今天的时装周上也毫不逊色。
“妈的，”她有一天晚上在餐桌上宣布，“唐朝人比我们会穿。我研究了半个月，得出的结论是：我设计了一辈子衣服，还不如一千多年前的人。”
叶晚当时正在喝汤，闻言放下勺子，说了一句：“所以你那些订单打算怎么办？”
“做啊。”林墨说，“既然打不过，就加入。反正他们也看不出来我抄的是唐朝的。”
于是，自然而然地，顾清和苏婉搭伙过日子的“岁月静好”模式，再次自动启动。甚至比之前更加娴熟、宁静，像一套运行了无数遍的精密程序。清晨的咖啡，傍晚的瑜伽，运河边的慢跑，超市采购清单的默契配合，孩子们课外活动的时间调度……她们之间的话语越来越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完成所有交接与协同。家，这个实体空间，在两位“主角”频繁缺席的背景下，依靠她们这两位“后台运营者”，维持着惊人的平稳与高效。
林墨偶尔会回来吃晚饭，带着一身外面的烟味、咖啡因和未散的躁意。她常常瘫在厨房的高脚凳上，看她们准备晚餐，有一搭没一搭地吐槽外面的“妖魔鬼怪”。
这天，她划着手机，突然嗤笑一声，把屏幕转向正在切菜的顾清和摆碗筷的苏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