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流感来得毫无预兆,像阿姆斯特丹冬天的雨——你以为它已经下够了,它又给你来一场。
苏见是第一个倒下的。她在幼儿园回来的时候蔫蔫的,像一棵被霜打过的青菜,平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嘴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顾清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六。到了夜里,直接飙到三十九度二,小脸烧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小龙虾。苏婉整夜没怎么睡,守在床边,用温水给她擦身,每隔四小时喂一次退烧药。
第二天,林初在学校吐了一地,被老师打电话叫家长去接。顾清放下手里正在洗的碗,擦了擦手,开车去学校。到的时候,林初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脸色苍白,面前放着一个一次性杯子,里面装着半杯水,一口没喝。她看到顾清,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顾清把她抱上车,安全带系好,林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句话没说。回到家,量体温——三十八度九。
第三天,知微和知著几乎同时倒下。早上还好好的,到了下午,知微说头疼,知著说冷。顾清摸了一下她们的额头,烫的。量体温,一个三十八度七,一个三十九度一。四个孩子,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短短三天内全部中招。
儿童房变成了临时病房。咳嗽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退烧药的甜腻味道混合着呕吐物的酸味,弥漫在整个楼层。空气里有一种医院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但这里不是医院,这里是家。
顾清站在儿童房门口,看着四张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下好玩了。
林墨在巴黎。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背景音是缝纫机疯狂的嗡鸣和法语的激烈争论。顾清听到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顾清能想象林墨攥着手机、指节发白的样子。然后林墨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带着压抑的焦躁和深深的无能为力:“……我……我这边……走不开。真的走不开。对不起……婉婉,顾清,你们……”话没说完,似乎被人急切地叫走,电话仓促挂断。
顾清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没有生气。她知道林墨那边是什么情况——高定周的样衣调整,客户在现场盯着,每一针每一线都不能出错。林墨能把自己按时喂饱睡足,已属不易。指望她飞回来?除非她会分身术。
叶晚在纽约。视频通话接通的时候,她刚下拍摄,脸上还带着浓妆,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她看着手机屏幕里孩子们烧得通红的小脸,眉头拧得死紧。“我……我问过经纪人,后面的行程,一个也动不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罕见的无力感,“最早也要三周后才能空出一段完整时间。”
顾清看着屏幕里叶晚那张被浓妆遮盖的脸,忽然觉得她很遥远——不是地理上的遥远,是那种“她在那个世界里,我在这个世界里”的遥远。屏幕那头的叶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愧疚与挣扎,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句干涩的:“辛苦你们了。我尽快。”
顾清说:“没事,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顾清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儿童房里传来咳嗽声,厨房里苏婉正在熬粥,洗衣机发出嗡嗡的声响——里面是一床被呕吐物弄脏的床单。顾清忽然意识到,这栋房子里,现在能干活的人,只有她和苏婉了。
四个孩子,两个大人。一比二的比例,听起来好像还行。但顾清很快就发现,这个比例是骗人的。因为四个孩子不是同时生病、同时好转、同步进行的——他们是交错发作的。这个退了烧,那个又烧起来;那个刚止住咳,这个又开始吐。病程像一张错综复杂的地铁线路图,顾清和苏婉像两个在换乘站之间狂奔的乘客,永远赶不上下一班车。
第一个星期是最难的。
顾清学会了熟练地使用耳温枪,能根据数字瞬间判断是该物理降温还是准备退烧药。她掌握了抱孩子的各种姿势——如何让咳嗽的孩子靠在自己胸口更舒服,如何边抱着林初边腾出手给苏见喂水。她习惯了在凌晨两点、四点、六点被不同的哭声或咳嗽声唤醒,瞬间清醒,冲进儿童房。她处理过知著因咳嗽剧烈导致的呕吐,清理过苏见拉在床上的稀便——病毒性肠胃炎也来凑热闹了,真是锦上添花——在林初因喉咙痛拒绝吃喝时,想出各种办法哄骗哪怕一勺米汤下肚。
她给孩子们读绘本,声音因缺觉而沙哑,但努力保持平稳。她给孩子们用温水擦身,指尖感受着那些小小身体不正常的灼热,心里像被细线勒紧。她抱着滚烫的苏见,在昏暗的客厅里一遍遍踱步,哼着不成调的歌——她会的歌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首,苏见后来病好了之后,有一段时间听到那些歌就条件反射地犯困——直到苏见终于在她肩头沉沉睡去,汗水浸透了顾清胸前的衣料。
苏婉是总指挥,也是基石。她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能力和静默的坚韧。她迅速将家里划分出污染区与相对清洁区——听起来像生物安全实验室,但实际上就是把儿童房和卫生间划为“高危区域”,客厅和厨房保持“相对安全”。她制定了严格的喂药、测温、物理降温时间表,贴在冰箱门上,用磁铁压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了每个孩子每天的体温变化和用药情况。她调配营养易消化的病号餐——白粥、烂面条、蒸蛋羹、苹果泥,清淡但有营养。她负责最复杂的护理操作,处理呕吐物和污秽的床单时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她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但顾清能看到她眼下的乌青在加深,挺直的背脊在连续熬夜后微微佝偻,偶尔对着厨房水槽发呆时,那瞬间的放空,泄露了深埋的疲惫。
有一天凌晨,大约三点多,顾清刚哄完咳醒的知著,走出儿童房,看到苏婉站在厨房里,面前是一壶刚烧好的水。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水壶冒出的白气发呆。顾清走过去,轻声叫了她一下。苏婉回过神来,看了顾清一眼,然后说:“我忘了我要干什么了。”
顾清说:“我也是。经常。”
苏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料理台边上,喝了一口,然后说:“我以前觉得,带孩子最难的是教他们走路、说话、认字。现在我知道了,最难的是他们生病的时候,你什么都替不了他们。”
顾清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也有同样的感觉。看着那些小小的身体被高烧折磨,咳嗽咳到呕吐,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旁边,擦身,喂药,抱着,哄着。你不能替他们疼,不能替他们烧,你只能陪着。这种无力感,比熬夜更累,比缺觉更折磨人。
她们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各自喝完了一杯水,然后各自回房间——不是睡觉,是换个地方继续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