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卡捷琳娜·家》发布后的第三个星期,顾清发现自己已经连续七天没有碰过相机了。
不是没有时间——时间其实是有的,在孩子们上学之后、晚饭之前的那些空隙里,她完全可以打开电脑修几张图,或者翻翻邮箱里那些未处理的邀约。但她没有。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来自意大利版《Vogue》的邮件,对方询问她是否有兴趣为下一期的时装专题掌镜。她读了那封邮件,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孩子们中午吃饭留下的碗。
她站在水槽前,热水流过手指,泡沫包裹着碗碟,窗外是阿姆斯特丹灰白色的冬日下午。她一边洗碗一边想,那封邮件她已经拖了四天没有回复了。不只是那一封——还有法国奢侈品牌的广告大片邀约,出版社的摄影集合同草案,以及一个来自纽约的、想请她拍摄一组艺术家肖像的私信。它们都躺在她的邮箱里,像一群等待被喂食的鸽子,咕咕叫着,但她的手里已经没有足够的谷物了。
她洗完碗,擦干手,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然后她打开回复框,打了一行字:“感谢您的邀请,但目前我无法承接新的项目。希望未来有机会合作。”她看了一遍那行字,点击发送。
然后她打开了下一封,用类似的措辞回复。然后是下一封。再下一封。
全部回复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盆迷迭香发了一会儿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惋惜或不舍。她感到的是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一个背着沉重行囊走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把一些东西放下来。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但她知道,如果她不这样做,她可能会在某个深夜,在赶完一个拍摄项目和检查孩子作业之间,把自己彻底耗尽。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顾清走进厨房。苏婉正在那里削苹果——她每天都会在睡前削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留给第二天早上吃。这是她从成都带过来的习惯,她说早上起来吃点水果,一天的维生素就够了。
顾清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削苹果。苏婉削苹果的动作很熟练——皮削得又薄又均匀,从头到尾不断,像一条连贯的丝带。她削完一个,开始切块,刀工利落,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
“我今天把那些邀约都拒了。”顾清说。
苏婉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哪些邀约?”
“意大利《Vogue》的,法国那个品牌的,还有出版社的摄影集。”
苏婉放下刀,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顾清想了想,然后说:“因为这个家需要有人守着。叶晚和林墨都在外面跑,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也该有人替你分担了。”
苏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切苹果,但切了几块之后,又停了下来。她握着刀,看着砧板上那些大小均匀的苹果块,沉默了很久。
“你不用这样的。”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顾清说,“但我愿意。”
苏婉没有回答。她放下刀,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继续切苹果。切完之后,她把苹果块装进碗里,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她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顾清。
“那你那些拍摄怎么办?”
“暂时不接了。”
“那些可都是国际大单。”
“我知道。”
“你不后悔?”
顾清想了想,然后说:“可能会。但后悔也比累垮了好。”
苏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感激和无奈和如释重负的笑。她摇了摇头,说:“我们这个家,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怎么奇怪?”
“两个在外面赚钱,两个在家里带娃。说出去谁信?”
“挺好的。”顾清说,“互补。”
“那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天天在家洗碗?”
“我可以做饭。”顾清说,“虽然做得没你好,但能吃。”
“还有呢?”
“接送孩子。辅导作业。打扫卫生。洗衣服。遛狗——如果我们有狗的话。”
“我们没有狗。”
“那就遛孩子。”
苏婉笑出了声。她走到顾清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像是宣布一项重大决定的语气说:“好。那以后咱俩就搭伙过日子了。你负责接送和辅导作业,我负责做饭和洗衣服。家务平分,周末轮流睡懒觉。”
“成交。”顾清说。
她们握了一下手,像两个刚刚达成合作协议的合伙人。握手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但没有笑出来,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个协议背后,是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那些疲惫、牺牲、以及对各自梦想的暂时搁置。她们没有谈论那些东西,只是握了一下手,然后各自去忙各自的事情了。
第二天早上,顾清正式开始了她的“家庭主夫”生涯。
她六点半起床,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她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然后打开冰箱,查看里面有什么食材。鸡蛋、牛奶、面包、黄油、还有一些剩菜。她决定做炒蛋和烤面包。炒蛋做得还不错——虽然没有苏婉做的那样嫩滑,但至少熟了,也没有糊。面包烤得有点过头,但涂上黄油之后,孩子们并没有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