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过期的健身房体验券,是在十二月第一个周末的晚上被发现的。
苏婉在整理客厅抽屉的时候,翻出了一沓乱七八糟的纸——孩子们的美术课作品、外卖菜单、水电费账单、以及一张被压在最底下的、皱巴巴的健身房体验券。她拿起来看了看,有效期是上个月,已经过期了。她盯着那张过期的体验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没有注意到,叶晚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到了这一幕。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之后,叶晚和顾清坐在客厅里,守着最后一盏落地灯。面前摊着孩子们下周的日程表、林墨工作室发来的、排到三个月后的行程简报,以及苏婉无意中落在桌上的一些东西——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林初周二要带白色T恤”;一本翻到一半的食谱,页码停在“儿童营养餐速成”那一页;还有一支口红,盖子没盖好,已经干掉了。
沉默弥漫。只有远处运河船只经过的悠长汽笛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
“不行。”叶晚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盯着垃圾桶里那张被揉成一团的体验券——它正巧落在最上面,仿佛在控诉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
顾清点点头,目光扫过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几乎全部标着“苏婉”的接送、准备、陪同事项。“她快被‘家’淹没了。”
“林墨那边是创作期,强求不得。”叶晚冷静分析,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扶手,“但这边,我们可以接手。”
“怎么接?”
“排班。”叶晚言简意赅,“至少每周两天,我们俩,必须在家。全天。顶她的位置。让她彻底空出来,去健身房,去上她的花艺课,哪怕只是出去散步、看书、发呆,或者——”她顿了顿,看向顾清,“去工作室,盯着林墨吃饭睡觉。”
“孩子们那边……”
“我们带。”叶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做饭、接送、辅导作业、处理杂事。不会就学。苏婉能做的,我们至少要做到八成。”
计划就这样定下。没有开家庭会议郑重宣布,只是在第二天早餐时,叶晚用分派工作的口吻,对正在给苏见剥水煮蛋的苏婉说:“周三和周五,我和顾清在家。你,自己安排。健身房卡我给你续好了,下午的成人花艺工作坊我也报了名。林墨那边,你有空去盯着她吃午饭。”
苏婉剥蛋壳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眼神有些错愕,看看叶晚,又看看顾清。
顾清对她笑了笑,把热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试试看。你太累了,也该有点自己的时间了。”
苏婉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瞬间泛起的、复杂的水光。她没有推辞,也没有感动涕零,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柔软的、带着点如释重负又有些不好意思的弧度。“好呀,”她声音轻轻的,“那我就……偷懒两天。”
周三,清晨六点半,闹钟响起。顾清和叶晚的“顶班”日,正式开始。
兵荒马乱。
想象和现实是两回事。苏婉在时,一切像上了润滑油的精密钟表,无声而顺畅。到了她们手里,齿轮立刻开始卡顿、发出刺耳噪音。
先是早餐。叶晚信心满满要做法式吐司,结果火候没掌握好,一半焦黑如炭,一半湿软粘牙。顾清煮的燕麦粥勉强及格,但忘了孩子们有的喜欢加蜂蜜,有的喜欢加果干,手忙脚乱分装。林初大喊“我的蓝莓酱呢!”,苏见看着焦黑的吐司边缘瘪嘴要哭。
好容易哄着吃完,收拾战场。然后送四个孩子去两个不同的学校——方向还相反。顾清和叶晚分头开车,对阿姆斯特丹早晨拥堵的自行车流和单行道措手不及,差点迟到。在学校门口,被其他家长多看了好几眼——两个气质出众、穿着与周围运动装主妇截然不同的女人——叶晚甚至还没换下晨跑的紧身衣,外面套了件大衣——明显有些生疏地核对孩子物品、签字的“妈妈”。
送完孩子,她们以为能喘口气,却发现家里已是一片狼藉。早餐碗盘堆满水槽,地毯上洒了牛奶,昨晚的乐高积木还散落在客厅中央。两人面面相觑,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叶晚负责吸尘拖地,顾清洗涤堆积如山的餐具,处理垃圾分类。看似简单的家务,做起来却琐碎磨人,腰酸背痛。
下午接孩子更是一场硬仗。要记得不同的放学时间,不同的课外活动——知微有游泳课,知著是绘画,林初和苏见今天则有学校的足球兴趣班。要带上对应的装备、点心、水壶。要应付孩子们放学后旺盛的精力、突如其来的小情绪、以及“苏婉妈妈通常会给我们买街角那家酸奶”的种种要求。顾清和叶晚分工合作,一个负责接送跑腿,一个在家准备晚餐——这次学乖了,叫了靠谱的外卖——但电话和消息不断,依然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是作业时间。四个年级,四种作业。数学题、阅读报告、手工制作、单词背诵……两人一个文科思维一个艺术思维,面对小学生的数学题有时竟要琢磨半天;手工更是苦手,做出来的模型歪歪扭扭,被孩子们嫌弃“没有苏婉妈妈做的好看”。等到终于搞定作业、洗漱完毕、讲完睡前故事——叶晚讲得干巴巴,顾清补充得磕磕绊绊——把四个小祖宗哄上床,已经快晚上十点。
顾清和叶晚瘫在客厅沙发上,像两辆燃油耗尽的赛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家里总算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的味道、孩子们的吵闹和一种精疲力竭的气息。
“我现在觉得,”叶晚仰着头,闭着眼,声音沙哑,“苏婉是个……超人。”
顾清深有同感地点头,连点头都觉得累。“她每天……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她还要面对林墨。”叶晚补充道。
“……那她简直是超级赛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