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孩子上学之后,她回到家,面对的是一个安静的、空荡荡的房子。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前这个时候,她通常会在电脑前修图、联络客户、规划拍摄方案。但现在她不需要做那些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吸尘器,开始吸地。
她吸完了整个客厅和走廊,然后擦了厨房的台面,整理了沙发上散落的绘本,把孩子们昨晚留在桌上的彩笔收进盒子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有些生疏——她不是不擅长做家务,只是很久没有像这样、以“这就是我今天的主要工作”的心态来做家务了。以前做家务是穿插在工作和带孩子之间的、见缝插针的事情,现在它成了主要内容,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她并不排斥。
中午,她去超市买菜。她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对照着苏婉给她列的清单一样一样地找:西红柿、洋葱、土豆、胡萝卜、鸡胸肉、牛奶、酸奶、面包、鸡蛋、香蕉、苹果。她找到了大部分东西,但在找某一种奶酪的时候迷路了,在乳制品区转了五分钟,最后只好求助一个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把她带到正确的货架前,她道了谢,把奶酪放进购物车,然后去收银台排队。
排队的时候,她前面站着一个老太太,购物车里装着一只猫。那只猫是橘色的,胖乎乎的,蹲在购物车里,像一尊佛像。顾清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然后猫打了一个哈欠,露出了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牙齿。
“他很可爱。”顾清说。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猫,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带着浓重荷兰口音的英语说:“他是我唯一的伴侣。比我前三任丈夫都好。”
顾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他很称职。”
“是的。”老太太说,“他不说话,不喝酒,不打呼噜。完美的男人。”
顾清推着购物车走出超市的时候,还在笑。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拎着购物袋,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运河的水面上,泛起一片细碎的金光。她忽然觉得,这种生活,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下午接孩子,她一个人去。她提前研究了路线,记住了每个孩子的放学时间和接送地点,还在手机里设置了提醒。知微和知著在同一所学校,但不同班级,放学时间相差十五分钟;林初和苏见在另一所学校,放学时间和知著差不多。她需要在四十分钟内,跑两个学校,接四个孩子。她做到了——虽然有些手忙脚乱,虽然林初在校门口等了她五分钟,看到她的时候撅着小嘴说“顾清妈妈你来晚了”,但总的来说,她做到了。
晚上,她试着做晚饭。她按照苏婉写在冰箱贴上的菜谱,做了一道番茄炒蛋、一道清炒西兰花、和一道鸡肉汤。番茄炒蛋的味道中规中矩,西兰花炒得有点老,鸡肉汤的盐放少了。但孩子们没有抱怨,把饭菜都吃完了。苏婉坐在对面,吃了一口番茄炒蛋,没有评价,只是默默地又夹了一筷子。顾清把这理解为“及格”。
吃完饭,她洗碗,苏婉给孩子们洗澡。洗完澡,她给孩子们读睡前故事——知微和知著选了同一本书,林初和苏见选了另一本,她读了两遍,口干舌燥。读完故事,关灯,道晚安,走出儿童房,她看了一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她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人——双腿发软,头脑空白,但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走到客厅,苏婉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端着一杯茶。她也在看顾清,眼神里带着一种评估的神色,像一个教官在考核新兵的表现。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苏婉问。
顾清在她旁边坐下来,想了想,然后说:“比拍《Vogue》累。”
“正常。”苏婉喝了一口茶,“拍《Vogue》不用哄孩子吃饭。”
“你说得对。”
她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运河上船只经过的声音,悠长的汽笛声在夜色中回荡。
“明天还继续吗?”苏婉问。
“继续。”顾清说。
“不后悔?”
“目前还不后悔。”
“那就好。”苏婉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洗澡了。你早点睡。”
“好。”
苏婉走到走廊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顾清。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顾清。”
“嗯。”
“……谢谢你。”
顾清坐在沙发上,看着苏婉站在走廊口的背影。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婉的场景——那是几年前在成都,她约林墨吃火锅,林墨说“我带个人一起来,你不介意吧?”她说不介意。然后林墨就带着苏婉来了。苏婉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棉布衬衫,头发松松地扎着,坐下来之后,没有急着点菜,而是先把桌上三个人的碗筷摆好,杯子倒上茶水,再把火锅底料的辣度确认了一遍——微辣,中辣,特辣,三个人各取所需。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而为,没有刻意讨好谁,也没有觉得这些小事不该由她来做。顾清当时就想,这个人,心里是装着别人的。
而现在,她站在这栋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老房子里,眼角有了细纹,腰腹间有了柔软的弧度,手里握着的不是花剪,而是一把用来削苹果的水果刀。她依然是平静的,从容的,但那种平静和从容的背后,是整整一年的、沉默的付出。
“不用谢。”顾清说,“这也是我的家。”
苏婉没有回答。她在走廊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隔着门板,听起来有些遥远。
顾清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看着窗外的夜色。阿姆斯特丹的冬天,天黑得很早,才八点多,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了。运河对岸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光,像一颗颗散落在夜幕中的星星。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把她们带向哪里,不知道那些被她拒绝的国际大单会不会后悔,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渴望重新拿起相机、站在镜头后面。但至少现在,在这个冬夜,在这栋老房子的客厅里,她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给叶晚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开始正式接管家庭事务了。苏婉和我搭伙,你在外面安心工作,不用担心家里。”
叶晚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来,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辛苦了。我尽快回来。”
然后又是一条:“替我多吃一个苹果。”
顾清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闭上眼睛。窗外传来运河上船只经过的声音,悠长而低沉,像这座城市在夜色中发出的呼吸声。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这个四个女人的家庭,在经历了一场意外的走红和随之而来的疯狂忙碌之后,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格局:叶晚和林墨主外,在世界各地奔跑、燃烧、创造;顾清和苏婉主内,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老房子里,守着四个孩子和一日三餐。经纬交织,各司其职。没有人规定过这个家庭应该怎么运转,但她们就这样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