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没有反驳。她靠在窗边,看着林墨蹲在地上研究那台冰箱,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陈嘉树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又交代了几句——附近的超市在哪里,最近的公交站在哪里,怎么办理市政登记,去哪里办医保——然后说:“我老婆说改天请你们来家里吃饭。你们先收拾着,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
林墨送他到楼梯口,看着他那颗在昏暗楼道里逐渐下降的头顶,忽然叫了一声:“嘉树。”
陈嘉树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她:“嗯?”
“……谢谢。”
陈嘉树在昏暗的光线中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谢什么。大家都是潮汕人——哦不对,你又不是潮汕人。反正大家都是中国人嘛。在国外,自己人不帮自己人,谁帮?”
他说完,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一楼的出口处。
林墨站在楼梯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向下延伸的阶梯,站了几秒钟,然后关上门,走回房间里。
苏婉已经把行李箱打开了,正在往外拿东西。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地、安静地,落在运河的水面上,落在对岸的屋顶上,落在窗台上那只虎斑猫的毛发上。光线透过老虎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那片光斑中缓缓浮动,像一群迷路的星星。
林墨站在房间中央,环顾着这个即将成为她们新家的地方——斜屋顶上的木梁,老虎窗外运河的景色,那台小得可怜的冰箱,那个没有窗户的卫生间,苏婉正在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虽然小,虽然楼梯陡,虽然冰箱不够用,但好像,真的可以成为家。
“苏婉。”
“嗯?”
“我们真的到荷兰了。”
苏婉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来,看着她。她的目光很平静,像窗外那条在细雨中静静流淌的运河。
“嗯。真的到了。”
“然后呢?”
苏婉想了想,然后说:“然后,先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去超市买点吃的。然后,明天开始,慢慢来。”
林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她走到窗边,和苏婉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条运河,看着那些在雨中依然从容骑行的人们,看着那只依然蹲在窗台上的虎斑猫——它已经换了一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趴着,尾巴垂在窗台外面,一晃一晃的。
“那只猫,”林墨说,“好像在监视我们。”
苏婉看了一眼那只猫:“它可能只是在好奇,为什么有两个亚洲女人搬进了对面的空房子。”
“那它要好奇很久了。我们短期内不会搬走的。”
苏婉没有回答。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林墨的手。两只手在窗台上交握,指尖微凉,掌心温热。窗外,运河的水面泛着细密的涟漪,雨滴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波纹,然后消失在水里,成为运河的一部分。在这座陌生的、潮湿的、语言不通的城市里,她们找到了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很小,很旧,楼梯很陡,冰箱很小。但窗户很大,光线很好,能看到运河。
而且,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林墨看着窗外那只依然在“监视”她们的虎斑猫,忽然说了一句:“你说,那只猫有没有名字?”
苏婉想了想:“应该有吧。荷兰人很喜欢给猫起名字。可能叫……范佩西?”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范佩西?一只荷兰猫叫范佩西?”
“或者斯内德。”
“你能不能不要用足球运动员给猫起名?”
“那你起一个。”
林墨想了想,看着那只虎斑猫圆滚滚的身材和慵懒的姿态,说:“叫它‘奶酪’吧。毕竟是荷兰猫。”
苏婉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林墨,然后点了点头:“行。就叫奶酪。”
窗外的虎斑猫——现在叫奶酪了——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几颗尖尖的小白牙,然后换了一个姿势,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开始打盹。它不知道,在对面那栋房子的顶楼,两个刚到这个国家的中国女人,刚刚给它起了一个新名字。它也不知道,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它会经常看到这两个女人——看到她们在窗边喝茶,看到她们在运河边散步,看到她们抱着一个越来越大的孩子在窗边看雨。它只是继续趴在那个窗台上,在细雨中,在运河边,在这座古老城市的某一个角落,安静地打着自己的盹。
林墨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至少,这里有猫,有运河,有奶酪——不管是吃的奶酪还是叫奶酪的猫。她转过身,开始帮苏婉收拾行李。窗外,阿姆斯特丹的雨还在下。但好像,也不那么让人烦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