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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运河边的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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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迎接她们的,是一场典型的荷兰式细雨。

不是那种暴雨,不是那种绵绵春雨,而是一种介于“懒得打伞”和“不打伞会湿”之间的、暧昧的、黏糊糊的毛毛雨。林墨站在到达大厅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湿漉漉的地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这雨是不是永远不会停?”

苏婉站在她旁边,也在看外面的天。她不像林墨那样一脸嫌弃,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好奇的表情,像是在评估一种新品种的植物。“还好吧,”她说,“比南澳岛的台风温柔多了。”

“南澳岛的台风起码会停。”林墨说,“这个看起来像是打算下一辈子。”

陈嘉树的车停在机场停车场的角落。一辆破旧的丰田旅行车,深蓝色的,车身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刮痕,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U2”乐队贴纸。后备箱塞满了工具和杂物,后座上堆着几个宜家的蓝色编织袋,副驾上放着一束用报纸包着的郁金香——显然是刚从某个花市顺路带回来的。

“上车上车!”陈嘉树拉开后车门,把那些编织袋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两个座位,“不好意思有点乱,这几天忙着出货,没来得及收拾。”

林墨看着那堆编织袋,又看了看那束郁金香,然后说:“你现在是郁金香大亨了,还开这么破的车?”

陈嘉树嘿嘿一笑:“车是代步的,能开就行。钱要花在刀刃上。”他说着,用潮汕话跟苏婉补了一句,“阿婉你坐前面吧,后面太挤了。”苏婉也没有推辞,坐进了副驾。林墨一个人窝在后座,被编织袋和工具箱包围着,感觉自己像一件正在被运输的货物。

车子驶出机场,融入荷兰平坦的、被水道与风车切割的田园风光。高速公路两旁是连绵不绝的绿色田野,偶尔有几头黑白花的奶牛在雨中悠闲地站着,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远处能看到巨大的风车——不是那种旅游明信片上的传统木制风车,而是现代化的白色风力发电机,巨大的叶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慢旋转,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陈嘉树一边开车一边给她们介绍沿途的风景。他说话的风格和他在美院时一模一样——语速快,信息量大,夹杂着大量不必要的细节和偶尔的跑题。“这边是花田区,春天的时候郁金香开成一片海,红的黄的紫的,跟调色盘似的。可惜你们来晚了,花期已经过了。不过没关系,明年春天你们还在的话,我带你们去看。那边是风车村,游客打卡的地方,本地人一般不去。那些风车看着挺好看,但其实里面又窄又暗,楼梯比你们那栋楼的还陡。运河边上那些房子都是十七世纪建的,歪歪斜斜的但就是不倒,跟荷兰人一样倔。地基是打在木桩上的,整个城市其实就是建在一片沼泽上的,所以那些房子才会歪。但歪归歪,不倒就行,跟做人一个道理。”

林墨在后座听得一愣一愣的。她以前在大学时和陈嘉树不算特别熟,只是同班同学,偶尔一起赶作业、一起骂老师。她印象中的陈嘉树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潮汕男生,画功一般,但做事踏实,从来不抱怨。没想到几年不见,他变成了一个话痨。

“你以前没这么能说啊。”林墨忍不住打断他。

陈嘉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做生意嘛,不会说话怎么行。刚来的时候我荷兰语不会,英语也烂,跟客户交流全靠比划和计算器。后来逼着自己学,慢慢就练出来了。”他顿了顿,“你们也要学荷兰语。这边英语普及率高,但你要真正融入,还是得会本地话。不然去超市连奶酪的种类都分不清。”

林墨听到“奶酪”两个字,忽然想起来了:“对了,荷兰的奶酪到底有多少种?”

陈嘉树想了想:“官方说法是四百多种。但实际上你能在超市买到的,大概二三十种吧。”

“那够吃了。”林墨满意地点了点头。

车子驶入阿姆斯特丹市区。道路变窄了,运河变多了,自行车也变多了。那些窄窄的街道两旁停满了自行车,有些甚至停到了桥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等待过河的企鹅。林墨透过车窗看着那些在雨中从容骑行的人们——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有穿着雨衣带着孩子的,有单手骑车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的,还有一个老奶奶骑着车,车筐里装着一只小狗,小狗戴着透明雨罩,表情淡定得像在坐豪华轿车。

“这里的自行车比人还多。”林墨说。

“对。”陈嘉树说,“而且自行车路权比汽车大。你开车的时候要特别注意,开门杀在这里是大事——你要是开车门撞倒一个骑车的,赔到你破产。”

林墨默默地记下了这一点。她暂时还没有在荷兰开车的计划,但以防万一。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运河边的老房子前。房子很窄,但很高,有着典型的荷兰式狭长立面和大窗户。山形墙顶端挂着一个铁钩,陈嘉树解释说那是用来吊家具的——因为楼梯太窄,大件家具搬不上去,所以荷兰人发明了用钩子和滑轮从窗户吊家具的方法。林墨仰头看着那个铁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所以以后我们买沙发,也得从窗户吊上去?”陈嘉树点了点头:“对。习惯就好。”

一楼是一家画廊,橱窗里陈列着几幅现代油画——抽象风格的,色彩大胆,线条狂放,林墨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职业病又犯了,在心里默默点评了一番:构图还行,色彩搭配有点意思,但笔触太随意了,像是画到一半不想画了就收工了。她把这个评价咽了回去,没有说出来。毕竟她刚到荷兰,还没有资格批评本地艺术家的作品。

“你们的房间在顶楼。”陈嘉树指了指三楼,“没有电梯,要爬楼梯。但采光很好,能看到运河。”

林墨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砖墙和窗台上摆放的盆栽,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感觉——我真的到荷兰了。她跟着陈嘉树走进楼门,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接下来等待她的是什么。当她爬到第二层的时候,她开始喘了。当她爬到第三层的时候,她开始后悔自己这几年缺乏运动。当她终于爬到顶楼的时候,她扶着门框,弯着腰,大口喘气,感觉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登山训练。

“这楼梯……是给人走的吗?”她喘着气问。

陈嘉树站在她身后,面不改色心不跳——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垂直马拉松。“荷兰人都这么住习惯了。你住久了就习惯了。住不惯的话,就当每天免费健身。”

林墨直起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就不来了吗?”

“……还是会来。”

“那不就结了。”

林墨无言以对。

顶层的房间比她们想象中要大。斜屋顶,裸露的深色木梁,一面巨大的老虎窗正对着运河,光线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房间不算大,但格局方正,足够隔出一间卧室和一间小小的起居室。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和水槽紧挨着,冰箱小得只能放下几天的食材。卫生间没有窗户,但装了排气扇和一台小型暖气。

林墨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说:“小是小了点,但能住。”

苏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头去。运河就在楼下,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一只天鹅正悠悠地游过,姿态优雅得像在走红毯。对岸是一排同样古老的山形墙楼房,窗台上摆着鲜花,一只虎斑猫蹲在窗台上,懒洋洋地看着过往的行人。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水汽和植物的气息,不像成都那样干燥,也不像南澳岛那样咸腥,而是一种干净的、带着青草味的湿润。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对林墨说:“我喜欢这里。”

林墨正在试图打开那台小冰箱的门——门有点紧,她拉了好几下才拉开——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你当然喜欢。你连下雨天都喜欢。你是那种能在阴沟里发现美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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