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傍晚做出的。
哈尔滨的夏天终于来了,松花江边的柳树绿得发蔫,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热浪。叶晚在客厅里给双胞胎喂奶,一手一个,姿势娴熟得像在操作一台精密的仪器。顾清在旁边拿着手机录像,说要留给知微知著长大后看——“看你们妈妈当年多厉害,一个人能同时喂你们两个。”
林墨窝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冰可乐,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苏婉,我们也生一个吧。”
苏婉正在窗边给一盆新买的绿植换土,闻言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回答:“好。”
然后两人就真的开始行动了。
她们首先遇到的问题非常现实:在中国,两个女人无法登记结婚。没有结婚证,就无法合法进行试管婴儿。孩子出生后也无法落户。制度走不通,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她们面前。
林墨在网上查了三天资料,越查越暴躁。她给顾清打电话抱怨:“你知道吗,我查遍了所有可能的途径,结论就是——在国内,我们这条路走不通。要么出国,要么放弃。”
顾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安德烈之前提过一个方案,你们要不要跟他聊聊?”
林墨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安德烈,一个直男,单身,在哈尔滨混了二十年的俄罗斯裔摄影师,他能懂什么?但出于“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她还是约了他出来吃饭。
饭桌上,安德烈听完她们的情况,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们去荷兰登记伴侣吧。”
林墨愣住了:“什么?”
“荷兰。同性婚姻合法化已经好几年了。伴侣关系和婚姻在法律上几乎等同。你们去荷兰领个证,拿个合法的身份回来,将来有条件了,再考虑移民或者要孩子的事情。”安德烈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一本旅游手册,“先把证办了,其他的慢慢来。”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你一个直男,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安德烈面无表情地回答:“因为我单身,时间多。”
林墨当天晚上就和苏婉商量了这件事。苏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去办个证,办完就回来。”
她们花了一个月时间准备材料——护照、出生证明、单身声明、收入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林墨跑了好几个部门,盖了七八个章,填了十几张表格。每次她从某个政府部门出来,都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对陪她一起跑的苏婉说:“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办这种手续了。”苏婉每次都回答:“你上次发誓还是在上次。”林墨说:“上次是什么时候?”苏婉说:“你说你再也不接急单的时候。”林墨沉默了片刻:“……那个誓我确实没守住。”
出发那天,顾清和叶晚带着双胞胎来机场送行。知微和知著已经半岁了,长得白白嫩嫩,像两个糯米团子,被叶晚一手一个抱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世界。林墨蹲下来,捏了捏知微的小手,又捏了捏知著的小脚,然后站起来,对顾清说:“我们去几天就回来。你们看好家。”
“放心。”顾清说。
叶晚在旁边补了一句:“顺便帮你们拍照。安德烈说他最近交了女朋友,没空给你们当摄影师了。”
林墨翻了个白眼:“安德烈那个女朋友谈得怎么样了?”
“据说挺好的。”顾清说,“上周他还发了一张合照,配文是‘我终于不是单身了’。点赞破了新高。”
林墨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拉着苏婉的手,走向了安检口。她没有回头。苏婉倒是回了一次头,对顾清和叶晚挥了挥手,然后也转身,消失在了安检通道的尽头。
阿姆斯特丹迎接她们的,是一场典型的荷兰式细雨。她们从机场坐火车到中央车站,然后拖着行李箱,沿着湿漉漉的砖石路,找到了提前订好的酒店——一间小小的运河边旅馆,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一条狭窄的运河,对岸是色彩鲜艳的山形墙楼房。运河水光将变幻的天色映在天花板上,鸽子在窗沿咕咕叫着。
林墨站在窗前,看着运河上驶过的一艘小船,船上坐着一对情侣,共撑一把伞,在细雨中悠闲地喝着啤酒。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苏婉,我们好像真的到荷兰了。”
苏婉正在拆行李箱,闻言没有抬头:“嗯。好像是的。”
“你紧张吗?”
“有一点。”苏婉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来,看着林墨,“你呢?”
“我也有一点。”林墨说,“但更多的是饿。我们晚上吃什么?”
苏婉笑了一下:“我先收拾完,然后出去找吃的。”
第二天一早,她们去了阿姆斯特丹市政厅。手续简单得让习惯了复杂文件与审视目光的她们有些恍惚。预约,提交身份证明和单身声明——在荷兰,她们的法律状态是“单身”。工作人员是位头发花白、语气平和的中年女士,查看文件时,目光只在“申请人A”和“申请人B”的称谓上短暂停留,便温和地问:“你们是自愿结合为registered partnership,并了解由此产生的权利义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