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在六月初。哈尔滨的春天终于磨磨蹭蹭地过完了,松花江的冰早已化净,江边的柳树绿得发亮。叶晚的肚子已经大到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脚尖,每次出门都会引来路人侧目——一个一米八的外国女人,挺着巨肚,在哈尔滨的街头散步,旁边跟着一个矮她一个头、手里拎着保温杯和零食袋的中国女人。这个组合在东北话里大概叫做“太扎眼了”。
五月三十一号晚上,叶晚正在吃晚饭,忽然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顾清,我好像要生了。”
顾清正在盛汤,闻言手里的汤勺差点掉进锅里。她放下汤勺,转过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什么叫‘好像’?”
“就是,”叶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着顾清,“我觉得她们想出来了。”
顾清深吸一口气,按照她们演练了无数次的流程,拿起准备好的待产包,拨通了医院的电话,然后扶着叶晚下楼,打车,去医院。整个过程叶晚都非常冷静,甚至还有心情跟出租车司机聊天,说“师傅你开慢点,颠着了”。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外国女人的肚子,默默地把车速降到了四十码。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说宫口已经开了三指,可以住院待产了。顾清办完手续,回到病房,看到叶晚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水,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杯咖啡。
“你疼吗?”顾清问。
“疼。”叶晚说,“但还能忍。”
“你疼的话可以叫出来。”
“叫出来也不会生得更快。”叶晚喝了一口水,“而且,我不想吓到隔壁病房的人。”
顾清在她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叶晚的手指冰凉,但握力惊人。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顾清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看着爱人受苦却无能为力”。宫缩的频率越来越高,强度越来越大,叶晚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始终没有大叫,只是在每次宫缩来临时紧紧地攥住顾清的手,攥得她指节发白。顾清一边忍着疼,一边给她擦汗、喂水、数呼吸,心里想:这个女人,走秀的时候能扛住十几厘米的高跟鞋,生孩子的时候能扛住不打无痛——她到底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凌晨三点,叶晚被推进产房。顾清换好无菌服,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医生和护士在她们周围忙碌着,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叶晚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助产士在旁边喊着节奏:“吸气——呼气——用力——”叶晚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顾清站在她身边,手心被攥得发麻,但她没有松手。
“看到头了!再用力一次!”助产士喊道。
叶晚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的嘶吼,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然后,一声啼哭划破了产房的紧张空气。
知微先出来了。哭声嘹亮,像一把小号,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护士把她抱起来,简单地清理了一下,包进襁褓里,然后放在叶晚的胸口。叶晚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还在微微颤抖的小生命,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她好小。”
顾清还没来得及回答,助产士又喊了一声:“还有一个!再来一次!”
知著紧随其后。她比姐姐安静一些,没有大哭,只是哼哼了几声,像一把大提琴的低吟。护士把她包好,放在顾清怀里。顾清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紧闭着眼睛的小东西,手指被一只比鸡蛋大不了多少的小拳头紧紧攥住,声音有些发抖:“嗯。好小。”
医生熟练地剪断了脐带。两个小小的生命,从此彻底独立于她们的母亲,成为了这个世界上独立的个体。护士把两个孩子放在保温箱里做检查,顾清和叶晚并排躺着——是的,顾清也被允许躺在一张移动床上,紧挨着叶晚的病床——侧过头,看着对方。叶晚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角,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睛里有光。
“我们做到了。”她说。
“你做到了。”顾清纠正她,“我主要负责攥着手和递水。”
叶晚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顾清没有睡。她侧着头,看着保温箱里两个并排的小小身影,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