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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哈尔滨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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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春·哈尔滨

火车抵达哈尔滨站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顾清站在车厢门口,看着那座熟悉的站台,一时间有些恍惚。二十一年前,他就是从这里出发的——那时候站台还没有翻新,地面是水泥的,柱子是绿色的油漆,空气里弥漫着煤炭和蒸汽的气味。现在站台已经铺了新地砖,柱子也换成了不锈钢,但那种北方城市特有的、清冽而干燥的空气,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走下列车,双脚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膝盖微微软了一下。不是站不稳,是一种说不清的、从脚底涌上来的震颤——他真的回来了。

林墨跟在他身后下车,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相机、笔记本电脑,还有半斤从成都带来的兔头。她环顾了一圈站台,给出了第一句评价:“操,真冷。”

“现在是春天了。”顾清说。

“你管这叫春天?成都这会儿都穿短袖了。”

“这里是哈尔滨。”

林墨拢了拢外套领子,没有再抱怨。她来之前显然做过功课——穿了一件厚实的羽绒服,戴了一顶毛线帽,脖子上还围了一条看起来像手工织的羊毛围巾。顾清没有问她那条围巾是谁织的,但猜也能猜到,大概率是苏婉的手艺。

他们走出车站,在出站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安德烈。那位俄国摄影师靠在一辆旧款拉达轿车旁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欢迎顾清。”字迹像小学生刚学写字时的作品,但笔画很用力,看得出写的人很认真。

安德烈看到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顾清!欢迎来哈尔滨!”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把“哈尔滨”说成了“哈二滨”,但已经很努力了。

“谢谢你来接我们。”顾清说。

“叶晚让我来的。她说你是重要朋友。”安德烈一边说,一边帮他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他的目光在林墨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安德烈。”

“林墨。顾清的朋友。”林墨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然后小声对顾清说,“这俄国人还挺靠谱的。”

“他当过兵。”顾清说。

“难怪。开车稳不稳?”

“应该比你那辆吉普稳。”

“操,你别拿我的车跟他的比,我那是有风格。”

安德烈发动了车子。拉达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平稳地运转起来。顾清坐在后排,看着窗外哈尔滨的街景缓缓后退——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路面,圣索菲亚教堂的绿色穹顶,松花江畔的防洪纪念塔。这些他以为已经遗忘的画面,此刻一一浮现在眼前,像一本被翻开的老相册。

“叶晚什么时候到?”他问。

“明天下午。她从北京转机。”安德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她说她订好了酒店,让你们先住下,她到了再联系你们。”

顾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安德烈把他们送到酒店——一家位于中央大街附近的招待所,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前台的大姐显然认识安德烈,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递给顾清一把房门钥匙:“302,朝南的房间,能看到街景。”

顾清接过钥匙,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上楼。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靠窗,一张靠门。林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靠窗的那张,把包往床上一扔,然后整个人呈大字型躺了下去:“啊——终于能躺平了。火车上那硬座,坐得我屁股都快裂成两瓣了。”

“你的屁股本来就是两瓣的。”顾清说。

“你懂个屁,我说的是四瓣。”

顾清没有接话。他坐在靠门的那张床上,看着窗外中央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哈尔滨的春天来得比成都晚很多,街边的树才刚刚开始冒芽,行人还穿着厚外套,但阳光很好,照在面包石路面上,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他没有打电话。他只是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陌生的行人和熟悉的建筑,在脑海里排练着等一下要说的话。妈,我到了。妈,我挺好的。妈,我明天回去看你们。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爸,你身体还好吗。爸,我——

他排练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每一遍都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填补那二十一年的空白。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亮着又暗下去。他想起离开哈尔滨那天晚上的情景——零下三十度的空气,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他背着那只帆布包,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条围巾,最终也没有递给他。他怕一回头,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二十一年后,他回来了。带着一份需要父亲签字的知情同意书,带着一个他花了半辈子才敢承认的决定,带着一个从巴黎追到成都、又从纽约追到哈尔滨的超模。他不知道父亲会说什么,不知道那扇门是否还愿意为他打开。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敲。

林墨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下午。”

“那我陪你去?”

“……好。”

第二天下午,安德烈准时出现在招待所门口。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比昨天正式了不少。林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给出了评价:“不错,像个人样了。”安德烈没听懂这句中文的调侃,但看到林墨的表情,知道大概不是什么坏话,于是礼貌地点了点头:“谢谢。”

车子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口停了下来。顾清看着那条熟悉的巷子,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边流动的声音。二十一年了。巷口的槐树还在,树干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树皮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大概是某个顽皮孩子的杰作。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林墨跟在他身后,安德烈留在车里等。他们走到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顾清停下脚步,看着那扇灰色的单元门,站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墙皮有些剥落,扶手上积了一层薄灰。他一步步走上三楼,在一扇棕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纸张已经发白,边角卷起,但依然牢牢地贴在那里。他抬起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几秒。然后他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比记忆中多了许多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看到他时瞬间泛红的眼睛——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一把把他拉进了屋里。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哽咽。

顾清站在那里,被母亲紧紧地抱着,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妈,我回来了。”

客厅里,父亲坐在那张老旧的藤椅上,没有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很多,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姿态,即使在家里坐着,也像在站军姿。他当过兵,在那个年代,军人家庭是最光荣的身份标签。他教了一辈子语文,写一手漂亮的板书,在课堂上永远腰板挺直,声音洪亮。他曾经是顾清仰望的对象,也是顾清恐惧的来源。他看着顾清,没有说话,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愧疚,思念,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爸。”顾清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但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到这个场景,难得地保持了安静,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叔叔阿姨好,我是顾清的朋友,林墨。”然后就很识趣地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人。

母亲反应过来,连忙擦了一把眼泪,招呼林墨:“哎呀,快进来坐,别站在门口。姑娘你吃饭了没?阿姨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马上就好。”

林墨看了顾清一眼,顾清点了点头,她才走进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坐姿难得地规矩——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顾清看了她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这居然是那个平时翘着二郎腿、叼着没点燃的烟、满嘴脏话的林墨。

母亲钻进厨房开始煮饺子,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饺子的香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林墨坐了一会儿,觉得干坐着也不是办法,于是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阿姨,需要帮忙吗?”

母亲回头看到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没事儿,我在家也常干活。”林墨说着,已经挽起袖子走进了厨房。她看到案板上还有几张没擀完的饺子皮,于是洗了手,拿起擀面杖,开始帮忙擀皮。

客厅里,顾清正和父亲说着什么事情,还递了一份文件给父亲。父亲接了过去,仔细的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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