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他说。
“嗯?”
“……谢谢。”
林墨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少来这套。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把那份豆腐皮吃完,别浪费。”
顾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豆腐皮,然后默默地夹起来,塞进嘴里。
下午,他们没有立刻回成都。林墨说既然来了济南,不如去看看趵突泉。顾清说他对泉水没什么兴趣。林墨说那去逛逛大明湖。顾清说他对湖也没什么兴趣。林墨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去逛一下济南的布料市场吧,我想看看这边的面料。”
顾清看了她一眼。“你是早就计划好的吧?”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陪你来济南?真为了看你冷冻小蝌蚪?”
顾清无话可说。
布料市场在济南的市中心,一栋老式的大楼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百家摊位,堆满了各种颜色和质地的面料。林墨像一条回到水里的鱼,在各个摊位之间穿梭,手指在不同的布料上划过,偶尔停下来跟老板讨价还价,偶尔抽出一小块面料对着光线仔细观察。顾清跟在她身后,像一个被拖来逛街的家属,负责在她砍价的时候站在旁边点头表示赞同。
林墨买了几块亚麻和一块深灰色的羊毛混纺面料,说是要给顾清做一件春秋季的外套。顾清说他的衣服够穿了。林墨说“你懂个屁”,然后继续跟老板砍价。
傍晚,他们坐在济南老火车站附近的快餐店里,等回成都的火车。林墨在翻看手机里拍的面料照片,顾清在喝一瓶矿泉水。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依次亮起,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卖烤红薯的小贩、等公交的学生,构成了一幅嘈杂而鲜活的市井画卷。
“林墨。”顾清又开口了。
“又怎么了?”
“你说,我爸会签字吗?”
林墨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难得地认真了一些。“我不知道。我又不认识你爸。但我觉得,他既然让你妈在电话里说了那些话,说明他心里是有你的。至于他能不能接受你变成女人……那是另一回事。你得给他时间。”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不过,”林墨又补了一句,“就算他不签,你也别太难过。大不了我帮你签。”
顾清愣了一下。“你又不是我家属。”
“那我当你家属不就行了。”林墨说得轻描淡写,然后又低头继续翻手机。
顾清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车站广场上的人群,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暖了一下。
火车是晚上七点四十的。他们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林墨戴上耳机,闭上眼睛,准备睡觉。顾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济南的夜景在暮色中缓缓后退。他摸了摸背包的内袋——那里装着那份已经完成的冷冻保存确认函,和一张从济南到哈尔滨的列车时刻表。
他还没有买票。但他已经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需要它。
他拿出手机,给叶晚发了一条短信:“济南的事办完了。下周去哈尔滨。”
叶晚的回复来得很快:“好。我下周从纽约飞北京,转哈尔滨。安德烈会来接机。”
顾清看着那条回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叶晚真的要来。他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
“你不用特意飞过来。”他回复。
“我知道。但我想来。”
顾清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火车在有节奏的晃动中向前行驶,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声音,像一首单调而绵长的摇篮曲。
他想起今天上午在那间白色小楼里,把容器放入传递窗时的那一声轻响。他想起林墨在布料市场跟老板砍价时那种熟练的、不容置疑的语气。他想起叶晚那句“我想来”。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不管你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我们的孩子”。
火车在夜色中向南行驶。他知道,这只是第一站。济南之后,还有哈尔滨。哈尔滨之后,还有很多很多站。但此刻,在这趟返回成都的列车上,他第一次觉得,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目标,正在一个一个地,变成已完成的项目。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和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林墨。”他说。
“又怎么了?”林墨的声音带着困意。
“到哈尔滨之后,我带你去吃锅包肉。”
林墨沉默了两秒。“……行。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那再加一份溜肉段。”
“行。”
“还有地三鲜。”
“行。”
林墨满意地哼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去。顾清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心里默默地盘算着:锅包肉,溜肉段,地三鲜。然后,是那扇二十一年没开的门。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