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从厨房出来，把刚熬好的绿豆汤放在茶几上，低头看到他正在写的那行字，说了一句“亚麻混纺要用温水定型，冷水会缩”。宋屿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定型用温水，水温四十度左右。”他写完抬起头看着顾衍，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像两年前那个冬天——顾衍手把手教他起针，他在旁边一针一针地记。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连绕线方向都要想半天。现在他已经能独立写编织笔记，能在旧纱筒里认出停产的面料，能根据纤维成分调整起针数和定型水温。但他依然在等顾衍给他补一句“温水定型，冷水会缩”。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人的每一句补充都让他织出来的东西更好一点。从第一件烟灰毛衣到现在的空调衫，从第一条歪歪扭扭的练习片到枕席，每一件都织着顾衍教他的细节。

傍晚，闷了一整天的热气终于被一场雷阵雨浇透了。雨来得又急又猛，打在阳台栏杆上噼啪作响。顾衍去阳台收晾着的枕席和毛巾，宋屿站在阳台门口看他。雨把顾衍的头发打湿了几缕，银白的发丝贴在额头上，他甩了甩头，把枕席递给宋屿，然后关上阳台门。蜘蛛网被打坏了两张，边缘破了好几个洞，但几只蜘蛛都安全地缩在藤蔓交叉处躲雨。雨停之后它们会重新织，和清明那场雨之后一样。

晚饭是茄丁凉面，宋屿上周从食堂吃到觉得不错，回来跟顾衍描述了一下味道，顾衍就复刻出来了。茄子切丁用酱油煸过，和黄瓜丝、豆芽、芝麻酱一起拌进凉面里。他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和食堂那个味道几乎一模一样，煸过的茄丁吸饱了酱油，嚼起来软糯咸香。他说食堂师傅应该给你交学费。顾衍说不用，看一遍就会了。宋屿咬着筷子沉默了两秒——这个人说“看一遍就会”的时候不是在炫耀，是真的看一遍就会。和他看一遍就能记住解剖学按压点、看一遍就能复刻拍黄瓜、看一遍就能分析蛛网结构一样。

洗完澡，宋屿窝在沙发上，把攒银毛的小盒子打开放在膝盖上。今天雷阵雨之后顾衍擦头发的时候掉了好几根银毛在浴室地砖上，他全捡起来了，一根不落。盒子又满了一点。他拿起旁边那团浅灰色羊绒线，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柔软的纤维。小暑之后是大暑，大暑之后是立秋。等第一场秋风吹起来的时候这团线就会变成一双薄手套。他看了一眼顾衍，顾衍正靠在沙发另一端看文献，空调衫的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他送的那只藏蓝护腕。窗外雨后虫鸣重新响起来，被打坏的蛛网上已经挂了几根新丝。夏天还没有过半，最热的日子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