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前一天，宋屿在针织实验室待到快八点。

不是赶作业——期末成绩已经出来了，他那门针织工艺课拿了最高分，作品被老师留下来当下一届的范本。他是自愿留下来的。实验室新到了一批横机配件，老师让学生帮忙整理清点，宋屿主动报了名。倒也不是多想干活，只是这两年多在实验室泡久了，那些横机、纱线、张力调节器对他来说比宿舍还亲切。他和顾衍发消息说晚点回去，顾衍回了两个字：“留饭。”

他在一堆还没拆封的配件箱里发现了几个旧纱筒，是上上届学长毕业时留下的，放了快两年没人动过。老师看了看说这批纱线已经停产了，留着没用，想处理掉。宋屿拿起一个纱筒摸了摸，竹纤维混亚麻，夏天织空调衫的绝配面料，透气性比纯竹纤维还好。他没舍得扔，问老师能不能拿走几个。老师说随便拿，反正也是占地方。他挑了三筒，一筒浅灰、一筒米白、一筒藏蓝，用实验室的真空袋封好塞进书包里。两年多前他第一次进这个实验室时连横机和圆机的区别都分不清，现在他已经能从一堆旧纱筒里认出停产的面料，知道它的成分、支数、适合织什么季节的衣服。这些知识一半是老师教的，另一半是顾衍教的——顾衍教他看标签、分材质、按季节选线。他书包里那几筒旧纱线，带回去之后会和毛线篮里那些竹纤维、羊绒混纺并排放在一起，标签朝外，按材质分类。

到家快八点半了。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碗凉面、一碟拍黄瓜和一杯冰镇酸梅汤。杯底压着一张便签——“酸梅汤是今天新熬的，乌梅比上次少放一颗，试试酸度。——顾衍。”他把便签贴在茶几边缘，坐下来把凉面吃完，又把酸梅汤喝干净，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拍黄瓜是顾衍新学的菜，上个月跟他妈视频时远程学的。当时他站在厨房门口听顾衍妈妈在手机里说“蒜泥要用刀背拍，不要用刀锋剁，拍出来的蒜泥汁水多”，顾衍就一字不差地照做了。现在这道拍黄瓜已经成了夏天的固定凉菜。他把碗筷收进厨房，路过冰箱时看到门上又多了两张新便签——一张是他早上留的“今天去实验室整理配件，晚饭不用等我”，一张是顾衍回的“留饭”。两张并排贴在一起，黄色和白色，笔迹圆润和笔迹瘦长，像两只尾巴挨在一起。

小暑当天，气温冲到了三十六度。阳台上的绿萝蜘蛛已经繁殖到了第五代，网从五张变成了七张，最大那张横跨空调外机支架和邻居家阳台的绳子之间。宋屿端了盆水站在阳台门口浇绿萝，看到几只刚孵化的小蜘蛛正从卵囊里钻出来，浅褐色的身体小得几乎看不见，顺着藤蔓往不同方向爬。他回头喊顾衍来看，顾衍放下文献走过来蹲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说这次卵囊的孵化率比上一代高，大概是温度合适。宋屿说阳台上的蜘蛛一代比一代多，明年这时候大概能把网织到隔壁老王家的晾衣架上。顾衍说隔壁不姓王，姓刘。宋屿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顾衍说上次物业来修水管，他看了隔壁的门牌号，顺便记住了姓氏。宋屿端着水盆站在阳台门口，心想这个人连隔壁邻居姓什么都要顺便记住，大概和他记得去年夏至自己买了三盒杨梅是同一个原因——不是刻意去记，是注意力只要落到了某件事上，就会自动归档。

下午宋屿把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那筒浅灰竹纤维亚麻线拆了封，标签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有点模糊，但还能看出支数和成分。他把线绕成团，用顾衍教他的方法先织了一小片密度样片，对着落地灯数针脚，算好渔网针的间距，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旧纱线，竹纤维混亚麻，密度比纯竹纤维高百分之十，适合织薄款空调衫。起针数要比常规款多加四针。”这个笔记本是他自己的，和顾衍那个黑色封皮的不是同一本。他的这本封面是米白色，第一页写着“宋屿的编织笔记”，字迹从第一页的歪歪扭扭到现在的整齐流畅，记录了两年来所有的织物参数——毛衣的起针数、围巾的长度、手套的虎口余量、枕席的固定带编法。刚才那一行旧纱线参数写在最后一页，紧挨着上一条“渔网针枕席收边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