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渔网针的第一天,宋屿拆了四遍。
不是竹针用错了——顾衍给他换了副新竹针,比织毛衣那副更细更滑,适合竹纤维线。线是顾衍从毛线篮最底下翻出来的,浅米色,放了大半年,标签还挂在上面,写着“竹纤维,渔网针专用”。宋屿看到标签的时候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买的”,顾衍说去年夏天,和他那条空调毯的竹纤维线一起买的。宋屿把线团放在手心里颠了颠,没有问为什么去年就买了。去年夏天他在织棉线杯垫和遮阳帽,顾衍大概是想教他渔网针的,但夏天太短,他又要学横机操作,手腕疼得抬不起来,这件事就搁下了。搁了一整年,线还好好地放在篮子最底下。和那条双人藤席一样,和很多件来不及送出的礼物一样,先备着,等合适的时机。
“你去年怎么不拿出来。”
“你手腕疼。”
“……所以你就等了一年。”
“嗯。”
宋屿把竹纤维线绕在食指上,低头笑了一声。这个人做所有事都有他的逻辑——不是不教,是时机不对。手腕疼的时候不织,夏天太短不赶,等下一个夏天。和他织枕席当生日礼物但生日在冬天就留到夏天再织一模一样。精确到季节,精确到身体状态,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配套。
前三遍拆是因为渔网针的绕线方向和罗纹针完全相反。罗纹针是从下往上穿,渔网针是从上往下挂,手指的肌肉记忆整整两年都是罗纹方向,突然要改过来,每一针都会下意识绕错。宋屿拆了第一排重新起针,第二排织到一半又错了,第三遍他在心里反复默念“往下挂,不要往上挑”,织到第八针的时候竹针滑了一下,线圈从针尖上脱出去,整排散成了一团卷曲的竹纤维。他把织片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扔,没有说“不织了”,只是把竹针抽出来,毛线重新绕回线团,重新起针。和以前织烟灰毛衣拆了三遍袖子时不一样——那时候他会把织片扔在茶几上说“不织了”。现在不会了。拆了重来,顾衍说的。他第一次织围巾也是歪的。
第四遍起针的时候顾衍从他手里接过竹针,没有替他织,只是放慢了动作示范前三针,每一针都停一下让他看清绕线方向。“往下挂,挂完之后针尖朝自己转半圈。这个动作和罗纹相反,但和起针时收边的绕线一样。”宋屿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三遍,然后接过来继续织第四针。第四针对了,第五针也对了。织到第十针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每织一针就停下来想绕线方向了。
“第四排了。这一排没有错。”
顾衍偏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织片,针脚已经开始有了渔网状的空隙,大小均匀,排列整齐。“嗯。渔网针的间距比罗纹大,透气性好。做枕席刚好。”他说完就继续织自己手里的空调衫,竹针嗒嗒作响,节奏一如既往地稳。
宋屿把织片举起来对着落地灯看了一会儿。浅米色的竹纤维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织出来的网眼整整齐齐,像缩小版的阳台蜘蛛网。他忽然觉得渔网针和蜘蛛织网有点像——都是一根线从头织到尾,都是靠经纬结构撑开空隙。蜘蛛用腹部的吐丝器,他用竹针。蜘蛛织网捕虫,他织枕席给男朋友夏天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