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宋屿织完了两双新袜子。一双藏蓝，一双深灰，袜口都加了双罗纹。织的时候他特意把竹针换细了一号，每织完几排就停下来对着光检查密度，确保罗纹紧实不会越穿越松。织好之后他把两双袜子并排放在茶几上，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衍，配文——“新袜子。袜口加厚版，不会松。——宋屿。”顾衍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嗯。”但宋屿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多解释——他知道这个“嗯”就是最高评价，和“不错”“很好”同属顾衍式肯定体系里的高级别。他把两双袜子叠好放进衣柜的袜子收纳格里，旁边是去年的旧袜子——那双袜口松了的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原位，顾衍说“在家穿”，就真的每天都在穿。

清明前两天，顾衍在阳台上的绿萝藤蔓上发现了一只蜘蛛。不是那种会吓到人的大蜘蛛，是一只极小的、浅褐色的小蜘蛛，在藤蔓和栏杆之间织了一张很小的网，网丝细得几乎透明。他蹲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宋屿正好走到阳台门口。他拉开门，看到顾衍蹲在栏杆边上，专注地研究蜘蛛怎么用后腿把网丝从吐丝器里抽出来固定。宋屿蹲在他旁边，膝盖挨着膝盖，压低声音问：“你要把它赶走吗？”

“不赶。它吃虫子。”

“……所以你现在是在观察实验对象？”

“嗯。网的结构比上次那个复杂。上次那个在浴室墙角，织的网是三角形的。这个是标准的圆形辐射网。”顾衍的语气和实验室汇报时一模一样。

宋屿低头看了看那只小蜘蛛，它正忙着在网的边缘补一根断掉的经线，对他的存在毫不在意。他又想起以前自己在宿舍看到虫子会拿拖鞋拍，现在会和男朋友一起蹲在阳台上分析蛛网结构——这两年多，被改变的不只是生活习惯，连对一只虫子的态度都被同化了。

清明那天下了小雨。不是冬天那种细密绵软的雨，是春天特有的、带着青草腥甜的细雨。雨丝落在阳台栏杆上，滴在绿萝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蜘蛛把网收了一半，缩在藤蔓交叉处躲雨。

宋屿在厨房煮青团。艾草汁是顾衍妈妈上个月寄来的，装在密封袋里，标签写着“清明前打的新艾，做青团用”。他照着标签上的分量把糯米粉和澄粉按比例混合，加艾草汁揉成碧绿色的面团，红豆沙是提前炒好的，甜度按“顾衍觉得刚好”的标准调的。包青团的手法还不够娴熟，第一个皮太厚馅太少，第二个馅太多差点漏出来，第三个终于比例刚好，搓得圆圆的，表面光滑碧绿。他把青团码进蒸笼里，拍了张照发给顾衍妈妈——“阿姨，艾草收到了。正在做青团，第一个有点丑，第三个好多了。——宋屿。”

顾衍妈妈秒回了语音，语气和去年收到靠垫套照片时一模一样，高兴得尾音往上扬：“小宋你手真巧！小衍都不一定会做——你比他能干！”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说她今年自己也做了青团，用榨汁机打的艾草汁，比去年颜色更绿。宋屿笑着把这条语音也放给顾衍听，顾衍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说：“她去年没用榨汁机，是手捣的。今年学会用工具了。”语气平淡，但他的尾巴在身后微微翘起来。宋屿低头继续揉面，心想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妈手艺进步了，和去年学会烤戚风一样，她在学新东西，她也过得很好。

青团出锅的时候，雨刚好停了。碧绿色的团子在蒸笼里冒着热气，表面光滑油亮，艾草的清香和红豆沙的甜香混在一起。宋屿用筷子夹了一只放在碟子里，吹了吹递到顾衍嘴边。“第一个正式版，你尝。”顾衍咬了一口嚼了嚼，“皮厚度刚好，豆沙甜度合适。比去年进步。”他说的“去年”是去年清明宋屿第一次尝试做青团，那时候艾草汁放少了，皮是淡绿色的，豆沙炒糊了，发苦。今年不苦了，甜度刚好。每年清明做一次青团，每年都比去年进步一点——和织毛衣一样，和番茄炒蛋一样，和所有在这间公寓里反复练习的事情一样。

下午，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阳台上残留的雨珠照得亮晶晶的。顾衍收好伞进门，说蜘蛛没事，网已经重新织好了，比之前那个更大。宋屿问它是不是打算在咱家阳台上长住，顾衍说嗯，公蛛织完求偶网就会定居。宋屿愣了一下——“求偶网？”顾衍语气平淡地解释说蜘蛛的圆形辐射网除了捕食，也有求偶功能。网织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能不能吸引雌蛛。宋屿回头看了看阳台上那只正在修复最后几根经线的公蛛，又看了看顾衍，说你当初织深灰毛衣和围巾，该不会也是在织你的求偶网吧。顾衍的竹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嗒嗒作响，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过了好几秒，他说：“不是求偶。是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