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三个周六，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暖气已经停了，室内温度一夜之间跌回个位数。宋屿是被冻醒的，鼻子尖凉得像被冰块贴过。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整个人往顾衍怀里缩，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脚掌踩在他的小腿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暖气不是昨天还有吗”。顾衍闭着眼睛，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把他后背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肩膀，说物业通知过，三月十五号停暖，今天是十六号。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便签上写了。贴在冰箱上。”

宋屿把脸埋进顾衍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他自己写的便签——“三月十五停暖。厚被子先别收。——宋屿”，结果自己忘了，顾衍替他记住了。这个人的脑子大概是分区的，一块用来记实验数据和课题进度，一块用来记物业通知和停暖日期，还有一块专门用来记所有他说过但自己都忘了的话。

“那再躺十分钟。太冷了，不想出去。”他说。

“嗯。”

十分钟后顾衍先起了床。宋屿听到他去厨房开火的声音，然后是煎蛋下锅的滋啦声，很快飘来咖啡的苦香。他裹着被子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新便签——“咖啡在保温杯里。今天降温，穿厚的那件。——顾衍。”他拿起便签贴在床头柜上，和去年掉毛期那张“今年的掉毛期，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并排。然后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深灰毛衣套上——袖口宽了半指，领口刚好露出锁骨，每一针都织着顾衍的气味。这件毛衣穿了两年多，洗了好几次，毛线比最初更柔软了，但针脚一点都没松。顾衍织的东西和他说的话一样经得起反复推敲。

吃完早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各自织东西。宋屿织的是一条新围巾——米白色，给顾衍妈妈的，和她去年寄来的浅灰围巾换着戴。顾衍手里那团颜色他还没看出来，深蓝偏黑，针脚很密，形状还不明显。他问了几次都不说，他也就不问了。反正到时候会放在茶几上，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试试”。

竹针穿过线圈的嗒嗒声和窗外的鸟鸣交织在一起。阳台上的绿萝在停暖后的微凉空气里还是绿的，藤蔓安静地垂在栏杆上。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咱俩今年都有掉毛期，衣柜里那些毛衣够穿吗。”

“够。现在有三件厚毛衣、两条围巾、两双厚袜子、一顶冬帽。掉毛期轮流穿，不会重样。”

“你连这个都算过。”

“嗯。去年掉毛期之后算的。”

宋屿把手里的毛线放在膝盖上，转头看着顾衍。掉毛期之后算的——这个人照顾完他的掉毛期，又被他照顾完自己的掉毛期，在两个人都恢复之后，坐在沙发上，拿竹针和毛线篮旁边的笔记本，一针一针地算：目前存量几件，掉毛期需要几件，还差几件，明年需要补什么。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顾衍把他们的毛衣一件一件摊在沙发上，和他元旦时按时间顺序排列织物一样认真，但更具体更实用。不是为了审美，是确保明年冬天两个人在轮流发烧、轮流涂芦荟胶的时候，衣柜里永远有够穿的厚毛衣。

“那今年还需要补什么吗。”

“袜子少一双。你去年的那双袜口松了。”顾衍的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实验数据。

“那双是我第一次织袜子。袜口松了你还在穿？”

“穿。在家穿。”

宋屿把脸埋进手里正在织的米白围巾里，尾巴在沙发上开始轻轻摇晃。他决定今年掉毛期之前再织两双新袜子。一双给顾衍，一双给自己。织厚一点，袜口加双罗纹，不会松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