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你端着一碗白粥敲我的门。那时候我还想,这个室友不是很高冷吗,怎么会主动送粥。”
顾衍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转过身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去年你想错了。不是室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说完就转身去拿筷子,耳尖红得像两盏小灯笼。
宋屿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两只红耳朵,没有戳破。他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顾衍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毛衣的粗纤维蹭着脸颊,有一点扎,但更多的是暖。后颈敷过湿毛巾的地方凉凉的,和胸口贴着的后背传来的体温刚好平衡。一年了。去年他还在想“这个室友不是很高冷吗”,现在他知道这个人一点都不高冷——他会提前一周炖排骨,半夜写便签,把袖口留好半指余量,把每一件小事都安排在精确的时间表上。
吃完早饭,宋屿被顾衍按在沙发上涂芦荟胶。他趴在沙发扶手上,上衣撩到肩膀以上,露出整片后背。掉毛刚开始,皮肤只是泛红,还没有明显肿胀,但顾衍的手指比去年更轻柔,指尖蘸着芦荟胶沿着脊椎两侧慢慢推开,经过肩胛骨附近那片掉毛最密集的区域时放慢了速度,指腹轻轻打圈,把已经松动的旧毛捻下来拢进掌心。宋屿把脸埋在靠垫里,闷闷地问他今年是不是比去年肿得轻。顾衍说轻了一点,因为今年春天和夏天喝了太多雪梨汤和绿豆汤——大概是饮食调理的结果。
“你还记得去年我肿成什么样。”
“肿了三天。最高肿到腰窝以上两指。”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涂芦荟胶的时候量的。每天量一次。”
宋屿把脸在靠垫里埋得更深了。这个人每天帮他涂芦荟胶的时候还在默默测量肿胀范围——不是刻意的,大概是做实验记录的习惯,把所有的观察都精确地记在脑子里。去年他不知道自己被这样仔细地照看着,现在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后腰上那些微凉的指腹打圈就不再只是药物涂抹——是有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说“我在”。
下午,低烧反复了一次。和去年第四天一样,体温从正常值慢慢往上爬,宋屿觉得骨头又开始发酸,后颈重新变凉,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顾衍把他从沙发上扶起来,喂了半杯温水,又用湿毛巾重新敷了后颈,然后坐在沙发边让他枕着自己的腿。竹针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那件藏蓝手套已经接近收尾,正在织最后一根手指的指尖。宋屿闭着眼睛,听着竹针的节奏,觉得那声音比任何一年都更让他安心。他知道嗒嗒声不会停,不管他烧多久,这个声音都会一直响下去。
晚上,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顾衍在厨房撇浮沫,宋屿裹着毯子靠在沙发上看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去年他问过的问题。“顾衍,你去年掉毛期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中。比你晚两周。”
“那今年也差不多。”
“嗯。”
“今年你的掉毛期,我来照顾。”他顿了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微微发红的尾椎,“去年是你先照顾我,今年我先照顾你,然后你再照顾我。我们轮流。以后每年都轮流。你的芦荟胶放在哪个位置,你后腰肿的时候喜欢热敷还是冷敷,你掉毛期想吃什么——今年我全都记下来。以后年年都用得上。”
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轻轻磕响。顾衍关小火,把汤勺放在筷架上,擦了擦手,走到沙发前蹲下来。他看着宋屿,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落地灯的光,也映着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正在低烧的宋屿。“好。”他说,然后低头,在宋屿眉心落了一个吻。
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绿萝安静地垂在月光下。冰箱上那张新便签被冷气吹得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上面是顾衍凌晨写的字迹,偏瘦偏长,棱角分明,最后一行写着——“今年的掉毛期,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和去年那张“冰箱第二格有芦荟胶。退烧贴在医药箱里”贴在同一扇冰箱门上,中间隔了一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