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了。四种都有。你要的话我打印出来。”

“要。贴冰箱上。”

顾衍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四张打印好的蛋糕配方，字体是宋体小四，行间距一点五倍，格式和顾衍的实验记录一模一样。他把配方递给宋屿，宋屿接过来，一张一张贴在冰箱门侧面——便签墙的旁边，新开辟的“烘焙区”。贴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便签墙从去年十二月掉毛期的芦荟胶开始，到现在的蛋糕配方，已经从冰箱正面延伸到了侧面，从日常照顾延伸到了家庭食谱。

晚上洗完澡，宋屿窝在沙发上把那半片靠垫套拿给顾衍看，让他猜是谁织的。顾衍接过来对着落地灯翻了翻，说麻花绞得紧，收边是双罗纹，针脚密度比你高，织的人比你多织了很多年。然后抬起头——“你妈织的。”宋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个字都没提，顾衍就靠看针脚分析出来了。他把靠垫套接过来放在膝盖上，说这是妈妈很久没织了，织了一半忘了，他带回来接着织。以后他们家可能会有三代人的织物，顾衍妈妈绣的帽子、他妈织的靠垫、他和顾衍互相织的毛衣和围巾，全部叠在一起放在衣柜里。

顾衍没有说话。他把宋屿手里那半片靠垫套拿过来，把竹针重新插进线圈，带着他织了两排麻花，然后松手。“好了，接下来你自己织。密度比你平常紧，绕线的时候多用力一点。”

宋屿接过竹针继续织，针脚果然更紧实了。他低头织了好几排，靠垫套上的麻花延续着妈妈的针脚往下延伸，他织的和妈妈织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密度差，要对着光才能看出来——妈妈的更紧，他的稍松。但麻花的方向一致，花纹衔接得天衣无缝。以后妈妈会看到的。她看到自己没织完的靠垫被儿子和男朋友一起续上了，大概会眼眶红，然后说针脚比你自己织的好——因为有顾衍帮他收边。

窗外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冰箱上两张新贴的蛋糕配方被冷气吹得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茶几上毛线篮里，顾衍妈妈绣的棒球帽、宋屿妈妈织的半片靠垫、宋屿自己正在织的藏蓝手套和顾衍新起的浅灰薄毯，来自不同家庭、不同季节的织物叠在一起，毛线纤维里缠着金银两色的兽毛。

宋屿忽然问还记不记得他的掉毛期大概什么时候。顾衍说十月底，去年是十月二十八。宋屿把靠垫套放在膝盖上，说只剩不到两周了。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害怕——怕发烧、怕肿、怕一个人。今年他知道掉毛期会怎么度过：冰箱里会提前备好芦荟胶，茶几上会出现新写的便签，砂锅里会炖着当归排骨汤，有人的手指会蘸着芦荟胶的凉意轻轻揉开他后腰的肿胀。不是猜测，是确定的、已经有了先例的、可以精确到每一个细节的照顾。窗外的梧桐叶在夜风里又落了几片，沙沙声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绿萝安静地垂在月光下，藤蔓已经攀到了阳台栏杆的第八根横档。他们在沙发上继续各自织着手里的织物，竹针穿过线圈的嗒嗒声和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不急不缓的倒计时。不是倒计时到某件让人害怕的事，是倒计时到另一件让人安心的事——到那个会有人陪他一起度过的，第二个掉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