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第三天,宋屿在自己老家的阳台上接了一通视频电话。屏幕里顾衍坐在他妈家的客厅沙发上,身后是那排反光刺眼的陶瓷碗和一台显然刚经历过烘烤实验的烤箱。顾衍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他看烤箱里正在膨胀的戚风蛋糕,说这次没有塌,他妈已经掌握了蛋白打发的诀窍,不会再烤成蛋饼了。
宋屿把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让他看楼下那棵正在变黄的银杏树。满树扇形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金边,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几片。“好看,等叶子全黄了我再拍给你。”他说。顾衍看着屏幕里那棵银杏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区门口那棵梧桐也在落叶,昨天出门踩到一片,比你的手掌还大。宋屿笑起来:“你还记得我手掌多大?”顾衍语气平淡地说记得,织手套的时候量过。掌围十七厘米,虎口到腕骨九厘米。宋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说话了,只是把拇指按在掌心上轻轻摩挲。十七厘米,九厘米,他从来没量过自己的手,但顾衍知道。这个人对他的身体尺寸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回家五天,宋屿每天都有固定的“任务”:陪他妈追剧——一部古装宫斗剧,他妈从暑假追到现在还没追完;帮他爸修电脑——说是修,其实就是清理一下内存、卸载几个捆绑软件、重新整理一下桌面图标;给家里的金毛梳毛——那只宠物金毛掉的毛比他还多,梳下来的绒毛攒了大半袋,他妈说留着给他塞靠垫。宋屿蹲在阳台上把金毛梳下来的绒毛装进密封袋,下意识地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品种。写完才反应过来这个习惯是从顾衍那里学来的——顾衍在实验室给所有样本贴标签,他在家里给所有绒毛贴标签。标签机打出来的白底黑字,贴在透明密封袋上,整整齐齐。
第五天晚上他收拾行李准备回公寓。他妈往他箱子里塞了两罐新做的辣椒酱、一袋笋干、一包肉松。他爸照例是工具箱系列——这次是一把新的剥线钳和一卷电工胶带,说出租屋电路老化,万一跳闸自己也能修。宋屿看着那把剥线钳哭笑不得,但还是认真放进箱子夹层里。然后又往箱子里放了一件东西——他妈织了一半的毛线靠垫套,麻花花样,米白色。他无意中在沙发角落里发现的,他妈有点不好意思,说好久没织了,手生,织了一半就忘了。宋屿问能不能带回去接着织,他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给你吧,反正也是织着玩的。
他小心地把那半片靠垫套叠好放进箱子最上层,和他自己的竹针毛线放在一起。这半片织物上的麻花比他自己织的更紧实,收边用了双罗纹,针脚密度很高。他妈妈是兽人,也是从小就会织毛衣的——这是他们的家族手艺。以前他不知道,因为妈妈很久没织了。现在他把妈妈没织完的靠垫套带回去继续织,就好像把手艺从妈妈手里接过来,然后传下去。
回公寓的列车在中途站停了十分钟,他给顾衍发消息说一个小时后到家。对面秒回:“绿豆汤在冰箱。泡了四小时,冰糖按你上次说的比例。”宋屿盯着屏幕笑了。上次说的是“半勺”,是七十五天前的大暑。这个人对冰糖比例的记忆和对手掌尺寸的记忆一样精确。
回到公寓,他把从老家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位。辣椒酱放进橱柜,和他妈上次给的并排,标签朝外——这是从顾衍那里学来的。笋干和肉松放进干货柜。剥线钳和电工胶带放在玄关柜子下层,旁边是去年带的螺丝刀和生料带。然后把那半片靠垫套拿出来放在毛线篮旁边,又打开茶几抽屉,拿出攒银毛的小盒子对着光看了看。国庆回家五天,顾衍一个人在这间公寓里又掉了不少毛——枕头上、沙发靠背上、浴室地漏旁,全被他捡起来放进盒子里。又攒了不少,够织另一只手套的薄里衬。秋天真是攒毛的好季节。
一个小时后,顾衍也回来了。宋屿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玄关。顾衍拉着行李箱,头上戴着那顶深蓝棒球帽,身上穿着那件烟灰色毛衣——秋天傍晚的温差刚好适合穿毛衣。宋屿接过他手里的电脑包,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欢迎回家。绿豆汤在冰箱,冰镇的。”
顾衍把行李箱放倒,开始往外拿东西。除了桂花酱,还有他妈烤的四种不同口味的蛋糕——原味、抹茶、可可、蔓越莓,每种都切好了装在保鲜盒里,盒盖上贴着标签。不是便签,是实验室用的那种白色标签纸,打印体。宋屿拿起可可味的盒子,问他妈烤蛋糕为什么要贴标签。顾衍说防止拿错,每种配方不一样,可可的是低糖。宋屿把四盒蛋糕一一放进冰箱,和他妈寄的桂花酱、他妈晒的红枣并排。冰箱里的食材来自两个不同的家庭,但标签格式统一,摆放方式统一,就好像两个家庭的手艺在这间公寓里自然而然地融合了。
“你妈是不是把蛋糕配方也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