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早晚的风忽然凉了下来。不是那种需要加外套的凉,是皮肤上那层薄汗被吹干之后,毛孔会微微收缩一下的程度。阳台上的绿萝最先察觉到季节的变化——藤蔓不再疯长,新叶抽芽的速度从每周一片变成了两周一片,叶片的颜色也从嫩绿转成了沉稳的深绿。宋屿早起浇水时发现最长那根藤蔓已经绕过了空调外机支架,正探头往邻居家阳台的方向伸展。他在想要不要跟隔壁打个招呼,又觉得一条绿萝而已,大概不会有人介意。
暑假已经过了大半,两个人都没怎么出门。最远的出行是每周一次去超市补货,偶尔傍晚不太热的时候去小区后面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散步。梧桐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落下来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这天傍晚,他们照例沿着那条街慢慢走。宋屿看到地上有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弯腰捡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叶脉清晰,边缘的黄色像被水彩晕开,中间还残留着一点绿。他把树叶夹在手机壳里,说回去压在相册里。顾衍走在旁边,问他是那片叶子进了相册还是我们的照片夹在叶子中间。宋屿想了想,认真地说它夹在那张沙发合照旁边——就是顾衍妈妈偷拍的那张,冬天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织毛衣,尾巴缠在一起。春夏秋冬都有,冬天有毛衣,春天有桂花,夏天有绿豆汤,秋天有梧桐叶。
顾衍没有说“这也要放”,只是把宋屿的手机壳翻开看了看,确定树叶不会掉出来,然后重新放回他口袋里。
散步回来,宋屿去厨房倒冰水,打开冰箱门的时候被门上的便签墙吸引住了。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便签已经贴满了冰箱门正面,开始往侧面延伸。最早那几张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字迹也有些褪色。他伸手把最早那张按了按——“冰箱第二格有芦荟胶。退烧贴在医药箱里。——顾衍”,这是掉毛期第一天贴的。
“顾衍,这些便签以后会不会掉。”
“胶会老化。最多一两年。”
“那掉了怎么办。”
“再写新的。”
宋屿想了想,从茶几上拿起便签本和笔,但没有写,只是把笔放在本子旁边。现在不需要写,等哪一天哪一张真的掉了,他再重新写一张。不是补,是续。每一张便签都是一句已经兑现的话,掉了也没关系,那句话已经在生活里兑现过了,便签只是记录,不是承诺本身。承诺已经长在他们每天做的事里了。
九月开学,宋屿升了大二,顾衍研二。生活节奏重新变得规律起来,早晨两个人一起出门,在小区门口分开,一个往纺织系教学楼,一个往生命科学楼。实验室那个研究生看到顾衍头上多了一顶深蓝棒球帽,又看到办公桌上多了好几只棉线杯垫,终于没忍住八卦了一句。顾衍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宋屿织的。”同门端着保温杯愣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那上次的空调毯也是他织的?”顾衍说是,他自己织了杯垫,空调毯是我织的。同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垫在保温杯下面的杯垫,表情复杂,说你们是不是在家搞了个纺织作坊。顾衍没有否认,只是把实验记录本翻到下一页,开始写今天的实验计划。
宋屿这学期有一门针织工艺课,算专业课。开学第一节课老师带他们参观了系里的针织实验室,满屋子横机圆机提花机,墙上挂着历年学生的优秀作品。他站在一台手摇横机前摸了半天,被那种机械结构迷住了,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衍。顾衍回了一张照片——他自己的办公桌,黑色保温杯下面垫着宋屿织的杯垫,旁边是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空调毯。附文:“你的作品也在实验室。”不是“想念”或“等你下课”,但宋屿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这个人表达情感的方式永远是这样——用事实说话。杯垫在用,空调毯在用,你在纺织系学针织,你的作品已经占领了我的实验室。他用手指摸了摸屏幕上那个杯垫,回了三个字:“新的在织了。”
九月下旬,宋屿打开了那个攒银毛的小盒子。暑假攒了两个月,加上春燥换季掉的毛,盒子里又满了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激动地跑去告诉顾衍“攒够了”,只是把盒子拿出来,在落地灯下用指尖拨了拨那些银白色的细毛。然后他从毛线篮里拿出那卷早就准备好的浅灰色棉线——和顾衍织空调毯用的同款,旁边放着两根新买的细号竹针。
秋天织手套,冬天戴。入秋了,可以开工了。起针在沙发上完成,顾衍在厨房洗碗。竹针穿过第一道线圈,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