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有关的事。不按时间排序，随时插队。”

宋屿没有说话，只是把遮阳帽放在茶几上，挪过去靠在他肩上。顾衍的肩膀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棉T恤上有洗衣液的淡香和一点薄荷润唇膏的味道。窗外蝉鸣依旧震天响，阳台上的绿萝在纱帘后面轻轻晃着藤蔓。第十片新叶已经开始抽芽，嫩绿的尖角从藤节处探出来，在热风里微微发颤。

下午，宋屿趁顾衍去卫生间冲凉的时候偷偷打开茶几抽屉，拿出那个攒银毛的小盒子。雾灰围巾织完之后盒子空了大半，但这几个月又攒了不少——春燥、换季、日常掉毛。他在阳光下对着光看了看，估测了一下数量：够织一只薄手套了。秋天开工，冬天戴。他之前说过要织一双，先织一只，攒够了再织另一只。顾衍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盒子重新藏好，手上又拿起了遮阳帽。但耳朵出卖了他——耳尖红得比中暑还厉害。

顾衍擦着头发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只是把他手里的遮阳帽拿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帽檐的收边，说最后几圈松紧刚好。然后放下帽子，去厨房倒了杯新绿豆汤放在他手边。

傍晚，暑气稍退。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斜斜地打在阳台栏杆上。宋屿去给绿萝浇水，发现第十片新叶已经完全抽出来了，边缘嫩绿透明，叶片上沾着几根银白细毛。他把银毛拈起来放进盒子里，然后蹲在栏杆边看了一会儿绿萝的藤蔓。从春天到现在，绿萝已经攀满了整个阳台栏杆，最长那根已经绕过了晾衣架横杆，正往空调外机的方向探头。

顾衍站在他身后。“剪不剪。”

“不剪。让它长。看它能长多长。”

顾衍没有说“太长了会碍事”，只是递给他一杯新倒的冰水。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厨房的地砖上，头靠着头，尾巴的影子拖在后面。他的尾巴也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宋屿的尾巴，分开。宋屿低头看着地上两条尾巴的影子若即若离，忽然笑了一声，说夏天尾巴只能碰一下，不能缠，会热。等秋天，等掉毛期。

“你掉毛期还有三个月。”

“你怎么知道。”

“你去年是十月底。今年应该差不多。”

宋屿站起来，靠在栏杆上，看着顾衍。这个人记得他去年的掉毛期时间，记得他手腕的尺寸，记得他喜欢的冰糖比例，记得他所有随口说过的话。三个月后，他会进入第二个掉毛期。但这次和去年不一样——冰箱上已经有二十多张便签，茶几抽屉里攒着大半盒银毛，衣柜里挂着三件织好的毛衣，鞋柜上摆着两双并排的凉拖鞋。去年是一个人裹着被子在宿舍硬扛，今年会有人给他涂芦荟胶，有人会留便签告诉他粥在锅里，有人会把袖口留好半指余量。这一次他知道掉毛期会怎样度过——不是在未知里恐慌，而是在确定的照顾里等待。

“到时候你也掉。”他说。

“嗯。比你晚两周。”

“那正好。我先照顾你，你再照顾我。”

“顺序反了。去年是我先照顾你。”

“去年还没在一起，不算。今年算第一届。”

顾衍没有反驳。夕阳终于沉到了对面楼顶下方，阳台上的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温柔的橘粉。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摇着藤蔓，第十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在月光下透明得像薄纸。两杯冰镇绿豆汤又见了底，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茶几上汇成两个小小的水圈。

晚上洗完澡，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宋屿织完了遮阳帽的最后一圈收边，把帽子拿起来对着落地灯端详。帽檐平整，针脚均匀，收边不卷。他转身把帽子扣在顾衍头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深蓝色帽檐压着银白碎发，他忽然想起相册里那张五岁的顾衍戴着妈妈织的红帽子，现在头上这顶是他男朋友织的。妈妈织的第一顶，男朋友织的第二顶。

顾衍抬手摸了摸帽檐边缘的针脚，说收边比上一顶好。宋屿的尾巴在沙发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凑上前一本正经地掰起手指——下一顶织浅灰的配你那件毛衣，再下一顶织米白的配夏天白T恤。以后你的帽子我全包了。衣柜最上层，放满为止。

窗外蝉鸣渐渐静了。绿萝安静地垂在月光下。茶几上的两杯冰镇绿豆汤见了底，棉线遮阳帽放在毛线篮旁边，攒银毛的小盒子在抽屉里安静地等待秋天。气温到了这个节气的顶点，但他们的公寓里是凉的。不是空调的凉，是绿豆汤的凉，藤席的凉，棉线的凉，是有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的那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