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是顾衍的婴儿照——银白色的胎毛贴在头皮上,耳朵比现在更尖,眼睛还没褪去幼崽的蓝膜,看起来像两颗浅色的玻璃珠。宋屿盯着看了很久,说好可爱,你小时候耳朵就这么尖了。顾衍坐在沙发扶手上,耳尖是红的,但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往后翻:三岁的顾衍抱着一个毛线球,线头拖了一地;五岁的顾衍穿着他妈妈织的红毛衣站在雪地里,尾巴从大衣下面露出一截;七岁的顾衍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两根竹针,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实验。宋屿指着这张问这是你第一次织毛衣,顾衍说是小学,织了一条围巾,歪的。宋屿低头继续翻,知道那条围巾后来大概拆了重织了很多遍,和他说“拆了重来”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不是遗憾,是陈述事实。
最后一页是去年冬天。顾衍站在这间公寓的阳台上,穿着深灰色毛衣,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大概是他妈妈来帮他搬家时拍的,照片边缘有点过曝。宋屿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掌压在深蓝色的布纹封面上。他看了很多张顾衍——会织歪围巾的、会被妈妈织红毛衣的、会在雪地里露尾巴的。这些照片里没有他,但顾衍的妈妈把这些照片交给了他。不是给儿子保管,是交给儿子的男朋友。意思是“以后他的相册归你管”。
“阿姨有没有说什么。”
“说以后的照片也交给你。”顾衍把空了的绿豆汤杯子放在茶几上,“她说反正以后也是你给他拍。”
窗外蝉鸣响得像有人在敲铁皮鼓,阳光把阳台晒得发白,绿萝的藤蔓在热风里轻轻晃。第九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是嫩绿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薄纸。客厅里冷气嗡嗡运转,茶几上的两杯绿豆汤都见了底。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两双并排的凉拖鞋,一深灰一浅灰。冰箱上的便签又多了一张新的,是顾衍回来后写的第一张——“明天去超市。买绿豆。泡四小时。——顾衍。”
宋屿把相册重新翻开,停在一张从没见过的照片上——大概是夹在最后一页后面被漏掉了。照片上是一个冬天的傍晚,这间公寓的客厅,落地灯亮着,茶几上放着毛线篮。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深灰色毛衣,低头织毛衣。另一个穿着烟灰色毛衣,靠在第一个人肩上,睡着了。照片是从厨房角度拍的,构图不太讲究,光线也偏暗,但沙发上两个人的尾巴在毯子上缠在一起,金银交织。
他问这张是谁拍的。顾衍说去年寒假,你回家之前,我妈过来住了一天。她拍的。宋屿问那你当时知道她拍了吗。顾衍说不知道,刚才翻相册才发现她塞进去了。
宋屿低头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靠在顾衍肩上,手里还攥着竹针。那时候他刚开始学织毛衣,现在他已经能给顾衍织一整件烟灰色毛衣、一条雾灰围巾和数不清的杯垫了。那时候顾衍还只是“室友”,现在照片被妈妈偷偷塞进家庭相册里,放在最后一页。不是结束,是“未完待续”。他把相册合上放在毛线篮旁边,站起来走过去跨坐在顾衍腿上,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明年过年,我们也拍一张。拍完洗出来,放在相册最后。以后每年都放一张。放到相册装不下为止。”
“装不下就再买一本。”
“好。买到衣柜最上层放不下为止。”
顾衍没有回答。他伸手把宋屿拉近,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拇指蹭过他的耳廓,然后微微低头,把吻印在他的嘴唇上。窗外蝉鸣震天响,绿萝在热风里摇着藤蔓,第九片新叶已经伸到了晾衣架横杆上。两杯冰镇绿豆汤都见了底,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茶几上汇成两个小小的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