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回来的那天,宋屿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车站。不是紧张——他把顾衍发来的车次信息又核对了一遍,三点十五分到站,和昨晚确认的一样。然后在到达口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矿泉水,靠在栏杆上等。手机屏幕上是顾衍一小时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说车过长江了,江面反光很刺眼。宋屿回了一条说大暑那天绿萝抽了新叶子,第九片。
车站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近四十度的地表温度形成鲜明对比。到达口不断有人涌出来,推着行李箱,拎着特产袋子,东张西望地找接站的人。他每次听到广播响起都会踮一下脚尖,又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接站的新手——明明接过很多次了,寒假一次,平时偶尔去实验室接顾衍下班,但从老家回来的接站总是不一样。那种“你从远方回来了”的重量,和“你今天下班回来了”不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顾衍从到达口走出来,穿着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左肩挂着电脑包,右手拉着行李箱,头上多了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新买的,以前没见他戴过。帽檐压得有点低,但在人群里宋屿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不是因为帽子和衣服,是因为他走路时目光永远在找什么。他们的视线在攒动的人头上方撞在一起。顾衍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然后他加快了步伐。
宋屿从栏杆这边绕出去,快走到顾衍面前的时候顾衍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他扑上去抱住顾衍,冲击力让顾衍后退了半步,但他伸手接住了。一只手环住宋屿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紧紧按在胸口。
夏天和冬天不一样。冬天拥抱隔着羽绒服和大衣,现在只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宋屿能感觉到顾衍锁骨的轮廓,还有他身上那股被长途列车浸染过的味道——空调的冷气、座椅的织物、他妈妈塞在行李箱里的烤蛋糕的余香。顾衍的体温被车站的冷气降了下来,但环住他腰的手臂是烫的。
“欢迎回家。”宋屿的声音闷在他颈侧。
“嗯。”顾衍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过了好几秒,说了一句“瘦了。”宋屿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抬头看他。“哪里瘦了,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冰箱上的便签你都看到了。”顾衍没说话,只是伸手捏了捏宋屿的手腕——拇指和食指圈住腕骨,比划了一下。“这里。上次量是一指半,现在一指。”
宋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完全没注意过这个数据,但顾衍记住了。这个人对身体尺寸的记忆精确到半指,和织毛衣时留余量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接过顾衍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自然地握住了顾衍的手。不是十指交扣,是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松松地扣在一起。夏天牵手会出汗,但车站冷气足,顾衍的手指微凉。走到出租车上车点的时候宋屿偏过头问他在车上吃饭了没有,顾衍说来之前在车站吃了碗面,但很咸。宋屿说今晚绿豆汤管够,冰镇的。
出租车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近四十度的温差让车窗玻璃蒙了一层薄雾。宋屿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动物头,一个尖耳朵一个圆耳朵,和跨年夜在窗玻璃上画的一模一样。顾衍侧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行李箱横放在脚边,从电脑包侧袋里拿出那包润唇膏——和宋屿放在冰箱里那盒一模一样,薄荷味的。他说你嘴唇有点干。不是在责怪,是在陈述事实,和他说“冰箱第二格有切好的水果”的语气一模一样。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多了一双新的凉拖鞋,浅灰色的,和顾衍那双深灰的并排放在一起。宋屿提前买好的,标签刚拆,鞋底还带着崭新的纹路。顾衍看到凉拖鞋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弯腰换鞋。宋屿站在他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说超市打折,买一送一,就顺手买了。顾衍没有戳穿他的“顺手”——他住了这么久,知道超市拖鞋从来不打折。
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两杯冰镇绿豆汤,杯壁凝着水珠,杯底各压着一张便签。左边那张写着“这杯是你的,放了冰糖。——宋屿”,右边那张写着“这杯也是你的,明天还有。——宋屿”。顾衍拿起左边那杯喝了一口,说冰糖放多了。宋屿刚要开口说“便签上写了——”,顾衍把杯子放下,说不是太甜,是刚好。
宋屿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
然后他打开行李箱,把从老家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罐他妈妈做的辣椒酱,一包干桂花,一袋新晒的红枣。还有一顶和顾衍头上同款的棒球帽,深灰色,侧面绣了一只小狐狸——不是买的,是他妈妈自己绣的。说不知道小宋喜欢什么颜色,就挑了个和毛衣一样的灰。宋屿接过帽子,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侧面的刺绣,说阿姨手艺真好。他上次收到顾衍妈妈亲手晒的桂花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已经住了很久,现在收到亲手绣的帽子,觉得不是“好像”——是真的已经住了很久。
还有一本旧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布纹,边角磨得发白。宋屿接过来问这是什么,顾衍说是我妈让带给你的。里面是我小时候的照片。说给你看。宋屿翻相册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