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不是那种突然飙高的暴热,是稳定地、一层一层往上叠的闷。阳台上的绿萝倒是一如既往地疯长,藤蔓已经拖到了地上,有几根开始沿着晾衣架的竖杆往上攀。宋屿每天早起给它浇水,发现叶片上偶尔会沾着几根银白色的细毛——顾衍早上换衣服的时候掉的,落在叶子上,被水珠粘住了。他把银毛拈起来放进茶几抽屉里的小盒子,然后继续浇水。
六月中下旬,期末季到了。顾衍的实验室进入了最忙的阶段——本科生论文答辩、研究生数据汇总、结题报告,全堆在这两周。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晚上八九点才到家,回来之后先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几分钟,然后去洗澡。他那件浅灰色的东西还在织,但进度明显慢了,有时一个晚上只织个两三排就放下。宋屿不问,也不催,只是把茶几上他的保温杯续满雪梨汤。雪梨汤从春天熬到现在,冰糖比例调过三次,现在这个版本是顾衍说“刚好”的——不太甜,雪梨软烂,百合入口即化。保温杯也从冬天那只黑的换成了夏天的玻璃杯,双层隔热,握在手里不烫。
这天晚上顾衍回来得特别晚,快九点半了。宋屿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大概是累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接过顾衍手里的电脑包放在柜子上,把他拉进来,踮起脚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吻。这是宋屿的新习惯——顾衍以前总在他眉心落吻,现在反过来了。顾衍第一次被亲眉心的时候愣了一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变红,后来就习惯了,但每次还是会微微闭一下眼睛。
换好拖鞋,顾衍去厨房洗了手,坐到沙发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宋屿挨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等你”。
他没有说担心,没有说辛苦了,只是说等你。这是他从顾衍那里学来的表达方式——不渲染情绪,只陈述事实。顾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保温杯,转过身来,把宋屿拉进怀里。他的头埋在宋屿颈侧,呼吸很轻很慢,身体不像平时那么紧绷,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宋屿。
他们在一起大半年,这是顾衍第一次在宋屿面前显得这么疲惫。以前他总是克制的、有条不紊的,累的时候也只是安静地织毛衣,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但今天晚上他主动靠过来,把脸埋在宋屿的肩膀上。宋屿抱着他,一只手环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陷进他银白色的头发里。顾衍的头发比冬天的时候更干,摸上去有点涩,是春燥还没完全退掉。
“要不要去床上躺一会儿。”
“……再抱一会。”
“好。”
他们在沙发上抱了很久。落地灯在茶几边缘画了一圈暖黄的光晕,阳台的纱帘被晚风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绿萝的影子在月光里晃。宋屿感觉到顾衍后颈上有几根松动的银毛——春燥掉毛量比平时多,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宋屿悄悄拈起来,拢进掌心。等他睡着之后就把这根毛放进茶几抽屉里的小盒子里。最近又攒了不少,照这个速度,秋天之前应该够织一双薄手套。
周六是晴天。阳光明晃晃的,但不闷——六月底的天气还没到最热的时候,早晚还是凉的。顾衍睡到快九点才醒,是他这周睡得最久的一次。醒来的时候宋屿正靠在他旁边刷手机,他的手臂还搭在宋屿腰上。宋屿感觉到他醒了,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对他。
“早。今天你睡懒觉了。”
顾衍闭着眼睛,声音沙哑。“……几点了。”
“快九点。今天没有实验,没有答辩,没有结题报告。”
顾衍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今天的日期和日程,然后说了一句“那今天只做一件事”。宋屿问什么事,他说“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