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号,立夏。宋屿是在手机日历弹窗提醒时才发现这个日子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今日立夏,宜吃面,忌熬夜。”他躺在沙发上把这条推送举给顾衍看,说晚上吃凉面吧,超市今天应该有卖手擀面的。
顾衍在看文献,头也没抬,只回了一句“你去年立夏吃了什么”。宋屿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去年立夏他大概在宿舍里赶期末作业,大概率是泡面加火腿肠对付了一顿。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有人会问“你去年立夏吃了什么”——问这句话的人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是在暗示以后每一年的立夏他都会记得。于是他说不记得了,以后你来记。顾衍没抬头,但尾巴伸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了一趟超市。顾衍推着购物车,宋屿走在旁边,从货架上拿了一袋手擀面放进车里,又拿了一瓶芝麻酱,在调料区站了一会儿,又绕回去多拿了一瓶辣椒油。他记得顾衍拌凉面要放辣椒油,上次吃火锅的时候顾衍提过一句“凉面不放辣油就不叫凉面”,他就记住了。
买完面条宋屿习惯性地往超市二楼的毛线区走,刚迈上扶梯就被顾衍拉住了手腕。顾衍说天热了,夏天织毛线手心会出汗,竹针打滑,线也容易发涩。不是不能织,是手感不好。宋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整个冬天和春天,他的手里几乎没离开过竹针。织毛衣织围巾织麻花练习片,手指上磨出了几道和顾衍一模一样的薄茧,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被竹针长年累月压出来的痕迹。现在突然要闲置一个夏天,手心空落落的不太习惯。他问那夏天你做什么,去年夏天你在做什么。顾衍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地说织了件毛衣。夏天织毛衣手心会出汗,但他还是织了。因为除了织毛衣他也没有别的事做。
宋屿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货架上拿了一卷棉线放进购物车里。棉线不是毛线,夏天的面料,透气吸汗。他说那就织棉的,织薄的,夏天也能织。围巾夏天不能戴,但他可以织杯垫、织小毛巾、织收纳篮。反正他的手不想闲着。顾衍没有说“这也要织”,只是把购物车推到收银台,把那卷棉线放在了最上面。
回到家,宋屿正式把厚被子收进真空压缩袋,把凉席铺上。凉席是去年在宿舍用的那床单人竹席,铺在双人床上短了一截,宽度也不够,边缘露出来的床单被竹席衬得皱巴巴的。他蹲在床边扯了半天,怎么都铺不平。
顾衍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说尺寸不对。然后把他拉起来,自己蹲下去,把竹席卷起来,竖着靠墙放在床边,又在上面搭了一条薄毯。然后从衣柜最上层拿下一床新的凉席,双人的,藤编的,标签还没拆。宋屿愣了,问他什么时候买的。顾衍的语气很平淡,说去年夏天买的,以为今年还是一个人住,就买了单人。后来合租之后又买了一床双人的。
宋屿接过凉席,手在藤编席面上摸了摸。凉席摸上去光滑微凉,带着新草特有的清香。不是去年冬天临时准备的,不是在掉毛期之后才买的——是更早。合租之后,大概是他搬进来没多久,顾衍就去买了一张双人凉席。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还处于互相试探的阶段。顾衍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已经买好了双人凉席放在衣柜最上面。这个人做长久打算的方式永远是这样——不声不响,先把东西准备好。
他没有戳破,只是把凉席铺好,四角拉平。双人的果然合适,床垫严丝合缝。然后他拍了拍凉席,说今晚睡觉肯定凉快。顾衍没有回答,但宋屿看到他转身去厨房的时候,耳尖红得像两盏小灯笼。
晚上凉面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宋屿煮面,顾衍调酱。手擀面在沸水里翻了三滚,捞出来过凉白开,沥干装进大碗里。芝麻酱用温水化开,加了醋、酱油、蒜泥和那瓶辣椒油。配菜是黄瓜丝、豆芽和摊鸡蛋切丝。豆芽是宋屿焯的,焯的时间刚好,脆生生的没软。他把焯好的豆芽捞起来沥水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能判断“刚好”是什么程度了——不是看表,是看豆芽的颜色从纯白变成半透明。这个技能不是顾衍教的,是他站在顾衍旁边看了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他把凉面端上桌,又把筷子递给顾衍,然后坐下来给自己也夹了一大碗。拌匀之后吸溜了一大口,辣油呛得他咳了两声,但尾音是往上扬的。“好吃。比去年立夏的泡面强了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