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
“你妈改了吗。”
“改了。最后两天少放了盐。”
宋屿满意地点点头。公交车来了。两个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行李箱被顾衍夹在两膝之间。车开起来之后窗外的街景慢慢从车站变成熟悉的街道——那个他们去过的超市,那家常买鸡蛋的便利店,小区门口那棵被雪压弯了半边树枝的梧桐树。宋屿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他们两个人并肩坐在后排的样子,他忽然想到,上一次他们一起坐公交是掉毛期最后一天去超市。那时他还是蹭着顾衍的肩膀,尾巴在购物车底下偷偷勾在一起。现在他的手被顾衍光明正大地握着,放在顾衍的大衣口袋里,公交车上的人谁也没注意。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着。宋屿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顾衍的拖鞋放在地上,然后接过他的行李箱推进卧室。衣架上还挂着圣诞那只歪鹿角的小麋鹿,鹿角蹭着顾衍的深蓝围巾。茶几上毛线篮里,两件叠好的毛衣——深灰和烟灰——并排放在最上面。他在车站答应过的第一件事已经兑现了:他去接他了。
顾衍把大衣挂好,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第一眼就看到了沙发扶手上铺开的那件烟灰色毛衣。他走过去把毛衣拿起来,对着落地灯仔细看了看。翻到反面检查收边,又翻回正面看了看领口的罗纹,手指沿着袖子接缝摸了一圈。宋屿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
顾衍把烟灰色毛衣套上。袖子刚好到手腕,留了一指余量;领口刚好露出锁骨,和宋屿那件深灰的同一个高度;下摆到胯骨下面一点点,长短刚好。他在落地灯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袖口的罗纹,又把手臂抬起来活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宋屿。
“很好。针脚比前片均匀。袖口余量刚好一指。接缝没有起皱。”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这是我穿过的最合身的一件毛衣。”
宋屿的尾巴在身后猛地摇了起来。他没有扑上去,没有把脸埋进靠垫里,只是走近两步,伸手帮顾衍把领口翻好,把袖口的罗纹拉了拉,然后退后一步,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他说:“好看。你穿烟灰色比我想象的还好看。以后你的毛衣我全包了。这件是烟灰,下一件藏蓝已经在起针了。”
顾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烟灰色毛衣,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件深灰色——宋屿身上那件。两件毛衣,同一双手织的,不同的方向。“这件深灰是我织给你的,这件烟灰是你织给我的。我们一人一件。”
“对。一人一件。”宋屿把自己的袖口拉出来和他并排比了比。深灰和烟灰,同款不同色,袖口都留了一指余量,领口都是半高领,连收针的方式都一模一样——顾衍教了他整整一个冬天,他终于交上了这份作业。窗外又开始飘雪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小的、试探性的雪粒,落在地上就化,但确实是雪。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不是真的有人开门,是宋屿把备用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玄关柜子上的声音,以后这就是顾衍的钥匙。不用每次出门都留便签说“钥匙在抽屉里”,这把钥匙就放在玄关,他回来的时候自己开门。衣柜里挂着一深一灰两件毛衣。冰箱上贴着一排便签,茶几上两团毛线——藏蓝和还没拿出来的什么颜色,四根竹针交叉插在线团里。宋屿看着窗外越飘越密的细雪,忽然想到顾衍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过,掉毛期最想做的事就是出门走走。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了。但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