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你织的毛衣,不冷。”宋屿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仰面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不只是车站。以后所有的暂时分开——你去开会,我去实习,你回老家,我回老家——走的时候我送你,回来的时候我接你。我们金毛犬认死理,送和接都要做到。”
顾衍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从宋屿胸口轻轻抽出来。不是挣开,是反扣住他的手,十指交握,俯下身,在宋屿额头上落了一个吻。比平时任何一次都久——嘴唇贴着他的眉心,停了好几个呼吸。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穿上大衣,围上那条深灰色围巾,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粥趁热喝。”他说。
“一路顺风。”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宋屿躺在被子里,听着行李箱的滚轮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间。他把顾衍的枕头捞过来抱在怀里,鼻尖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松针,雪后空气,还有一点昨晚沐浴露残留的淡奶味。然后他翻身坐起来,赤脚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压在他那根竹针下面——“排骨在冰箱第二格。水果在保鲜盒里。绿萝周三浇水。暖气如果响,敲三下。——顾衍。”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笔迹比前面的都轻,像是写完之后又多看了一眼才加上去的——“一周后见。”
冰箱门上的便签已经贴了十三张。他把这张也贴上去,十四张。
他吃了顾衍留的煎蛋,喝了一碗粥,洗完盘子,给绿萝浇了水,然后窝进沙发拿起竹针继续织那件烟灰色毛衣。袖子已经快收尾了,就差最后一截袖口的罗纹。竹针嗒嗒嗒地响,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没有顾衍在旁边织另一件毛衣的声音叠在一起,节奏倒还是稳的——他的手指已经完全记住了绕线的角度和拉线的力度,不需要另一个竹针声当节拍器也能自己打拍子。
织到中午,冰箱上的便签又多了两张——都是宋屿写给自己的。这本来是从顾衍那里学来的习惯,但顾衍现在不在家,他没有人可以留便签,只能留给自己。第一张写着“午饭吃排骨汤,解冻了一袋,放在冷藏室。——宋屿”,第二张贴着第一张——“水果吃了。苹果比橙子甜。——宋屿”。他把笔放下,打开冰箱第二格,拿出保鲜盒吃了几块苹果和橙子。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这是顾衍最近才开始做的新花样,大概是跟网上学的。他之前随口说了一句食堂的果盘会切兔子苹果,第二天冰箱里的保鲜盒就出现了整整齐齐一排兔耳朵。现在这盒里也有一排,是昨天顾衍晚上在厨房里花半小时切的,用保鲜膜小心地隔开层次。他挑了一只最完整的兔子苹果,拍了张照发给顾衍——“今天的兔子完好无损。昨天那只耳朵切歪了,你大概困了。”
回复来得很快——“昨天是斜刀。今天换了直刀。下周学波浪刀。”
宋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不是“想你了”,不是“在家还好吗”,是“换了直刀”,是“下周学波浪刀”。顾衍表达思念的方式永远是预告下一次他会用更好的刀法切兔子苹果。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几遍。波浪刀。意味着他已经默认了一件事——下周他会回来,会继续做兔子苹果,会把刀法升级。不是承诺,是日程安排。
下午他织完了袖子最后一排罗纹。整件烟灰色毛衣全部完工——前片、后片、两个袖子,全部织好,缝好,收边完成。他把毛衣展开铺在沙发上,对着落地灯一寸一寸地检查。针脚均匀,袖口留了一指余量,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和前片、后片的接缝处平整得几乎看不出痕迹。和顾衍织的比起来差距还有,但已经是一件完整的、可以穿的毛衣了。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顾衍——“织完了。你回来就可以穿。”
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一句话,很短,但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第一件给我的。”不是问句,是陈述。是那种顾衍式的、经过反复斟酌之后写下来的陈述——不是“你织好了”或“看起来不错”,是“第一件给我的”,好像这句话的重点在于“给我”,好像他更看重的是“这是宋屿人生中第一件正式织的毛衣,是给我的”这重含义。
宋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把织好的烟灰色毛衣仔细叠好,放在毛线篮最上面——和顾衍那件深灰色的并排。然后他拿起竹针和一团藏蓝色的新线,开始起针。寒假还没结束,离顾衍回来还有几天,他有新的东西可以织。竹针穿过第一道线圈,嗒,节奏稳得像节拍器。窗外有人在扫雪,铁锹铲过地砖的声音隔了几层楼传上来。暖气片咔嗒一声,又安静下去。冰箱压缩机嗡嗡转了一阵,停了。公寓里只有竹针穿过线圈的声音。十四张便签在冰箱门上排成三排,被冰箱运转时的轻微震动带得偶尔轻轻抖动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