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客厅，竹针嗒嗒嗒地响。顾衍那件烟灰色毛衣的袖口已经收完了，整件毛衣摊在沙发上，深灰和烟灰两件并排放在一起，同款不同色。宋屿把自己的练习片和正式起针的那件前片也拿出来放在旁边，四片织物铺了半个沙发。

“像毛衣店。”他说。

顾衍没有反驳。他把刚织完的那件烟灰色毛衣叠好放在毛线篮旁边，然后拿起宋屿正在织的那件前片对着落地灯看了看。“第二十四排比前面几排紧了一点。绕线的时候手指放松，不要下意识用力。”他把织片还给宋屿，然后在他身后坐下来，手覆上去带着他织了三针，松开，“就这样，继续。”

竹针的嗒嗒声交织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阳光从阳台移到了茶几边缘，又移到了沙发扶手上。窗外晒被子的人已经收了被子，鸟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宋屿织完第二十七排，停下来，把竹针插在线团里。

“顾衍。”

“嗯。”

“晚上视频，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耳尖红了。”

顾衍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继续织毛衣。沉默了三秒，承认了。“有一点。不是紧张我妈——是紧张你。不想让你觉得被审视。”

“我不紧张。笔记本我全看了，答案都背下来了。”

“那不是应付考试的答案。”

“我知道。”宋屿靠过去，把额头抵在顾衍肩膀上，“你的笔记本不是让我照着念的脚本，是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读完了就懂了——你在想‘怎么让这件事对宋屿来说更轻松’。所以你把所有能提前处理的问题都处理了。剩下的附加题，我来。”

顾衍的手指在竹针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穿过线圈。“嗯。”

黄昏时分，暮色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地灯被顾衍伸手打开。晚饭是中午剩菜热了一下，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收拾了碗筷。茶几上提前摆好了视频要用的东西——毛线篮放在自然的入镜位置，两件织好的深灰和烟灰毛衣叠在旁边，蜂蜜水换成两杯温白开，糖罐盖子拧紧，笔记本合好放在一边。宋屿坐在沙发上，顾衍坐在他旁边，电脑打开，微信视频的铃声准时响起。

顾衍点了接通。屏幕上出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眉眼和顾衍有几分相似，但笑起来的样子比顾衍多得多。她看到屏幕上的两个人时，眼睛亮了一下。“哎呀，这就是小宋吧。”她的目光落在宋屿身上，笑意更深了，“比你说的还好看。”

宋屿刚准备说“阿姨好”，顾衍先开了口，语气依然平淡，但宋屿听出他比平时快了一点。“妈。他是宋屿。金毛犬兽人，大三，学纺织工程的。现在正在给我织一件烟灰色的毛衣，用的羊绒混纺线，今天已经织到第二十七排。针脚很均匀。”

屏幕上沉默了一秒。然后顾衍妈妈笑出声来。“你这是在汇报工作呢？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小宋，你别见怪，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当实验报告来汇报。”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凑近屏幕，语气认真起来，“阿姨就想问你一件事。他对你好不好。”

宋屿转头看了顾衍一眼。那一眼不是求助，是某种确认——然后他转回去，看着屏幕上的顾衍妈妈，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好。不是嘴上说的好，是每一件小事都好。我掉毛期的时候他请了五天假陪我，半夜帮我涂芦荟胶，每天早上留便签告诉我粥在锅里水果在冰箱第二格。他织了一件毛衣给我，袖口留了半指余量因为我掉毛期会肿。他写了一个笔记本，专门准备怎么跟您视频，写了两个小时，怕我紧张。他把每一件事都想在前面。所以——”他顿了一下，耳尖还是红了，但没有移开视线，“所以不是‘好’这个字能概括的。但我现在能想到的最准确的说法，就是好。每件事都好。”

屏幕那边安静了好几秒。顾衍妈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她的眼眶有点红，但脸上的笑是完整的。“那阿姨就放心了。”她说了这一句，然后摆摆手，“行了行了，第一次视频不聊太久，以后有的是时间。下周阿姨再给你们打。”她顿了顿，最后补了一句——“小宋，毛衣织好了拍给阿姨看看。他以前只给自己织，我让他给我织一件他都不肯。”

“现在他有两件了，”宋屿说，“一件深灰一件烟灰。以后还会有第三件第四件。我也在攒他的毛，攒够了给他织。以后他的每一件毛衣都是我织的。”

挂断视频之后，宋屿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过头看顾衍。顾衍正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合着的笔记本，手指放在封面上，耳尖红得像两盏小灯笼。窗外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茶几边缘，落在笔记本磨白的边角上，落在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尾巴上。

片刻后，宋屿的手机响了。是他妈的电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宋屿接起来，开了免提。宋妈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平静但显然已经忍了好几天的激动。“儿子，你那个室友呢。让他接电话。妈想跟他聊两句。”

宋屿把手机递给顾衍，用口型说了三个字——“附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