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准备是什么意思。”宋屿把竹针插进线团里,转过身来盘腿坐在沙发上,摆出一副“你不说清楚别想继续织毛衣”的架势。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烟灰色织片翻了个面,检查了一遍针脚,然后放下,站起来走到卧室。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拿着一个笔记本走出来,递给宋屿。
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A5大小,边角磨得有些发白。宋屿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字迹和冰箱上那张便签一样,偏瘦偏长,棱角分明。目录上列着几个条目,每个条目后面标了页码。
“我妈常见问题与应答策略。见第3页。”
宋屿抬头看了顾衍一眼。顾衍的表情和平时讲解课题PPT时一模一样——冷静、专注、准备充分,好像他不是在给男朋友看自己整理的“如何应对我妈视频查岗”笔记,而是在做中期汇报。宋屿翻到第3页。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列着一个表格。左栏是“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右栏是“参考答案”。第一个问题是“你男朋友多大”,答案写了“21,比我小三岁,大三在读。”第二个问题是“你们在一起多久了”,答案写了“确认关系不到一周,认识大半年,合租半年。”第三个问题是“他对你好吗”,答案只有一个字——“好”。第四行被划掉重写过,原来写的是什么被涂黑了看不清,重写的内容是“他掉毛期的时候我照顾他,平时他照顾我。”
宋屿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这条被反复修改过。他能想象顾衍坐在书桌前,写下第一版觉得不够准确,划掉,再写,还是不够准确,最后定下了这一句。不是“我照顾他”,是互相的——掉毛期我照顾他,平时他照顾我。既没有夸大也没有谦逊,是最准确的描述,所以需要反复修改才能精准。
“你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前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写了多久。”
“两个小时。表格比较快,慢的是后面那部分。”
“后面还有什么?”
“翻过去。”
宋屿翻到下一页。标题写着“视频背景布置方案”,下面画了一张茶几区域的平面示意图,标注了沙发角度、落地灯光线方向、毛线篮位置和入镜范围。旁边还有一行备注:“毛线篮入镜但不刻意展示,自然呈现。——如果她问起毛衣,就说正在给宋屿织第二件。”再翻一页,标题是“宋屿个人介绍要点”,列了五条:金毛犬兽人(遗传自母亲)、大三、喜欢吃溏心蛋、正在学织毛衣、掉毛期黏人但平时独立。每一条都简洁准确,没有多余修饰,但宋屿注意到“喜欢吃溏心蛋”被单独列为一条——在顾衍的分类里,这件事的重要性和他的种族身份并列。
他翻完整个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着封面。落地灯的光正好照在黑色封皮上,那些边角的磨损在光线下更明显了,不是这几天才磨出来的,是用了很久的痕迹。这个笔记本可能原本是顾衍用来记课题笔记的,现在后半本被他拿来写这些东西。他抬起头看顾衍。顾衍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竹针,但没在织,只是拿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针尾。耳尖是红的。嘴上说“不紧张”,耳朵出卖了他。
“你还说不紧张。”宋屿举起笔记本轻轻晃了晃,“你都做了PPT级别的准备了。”
“不是紧张。”顾衍把竹针放下,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是不想你紧张。所有可能让你紧张的因素,我都提前处理掉。我妈会问什么问题,视频角度怎么摆,光线好不好,你的个人介绍怎么说才不会让你觉得被审视——都提前想好。这样到时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坐在我旁边。像平时一样。”
宋屿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黑色笔记本。前天晚上他睡得很沉,不知道顾衍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对着这个本子写了两个小时。他在写“他对你好吗”的答案时反复修改,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太知道答案了,所以需要一个最准确的表达。而那个最准确的表达是互相的——不是单方面的照顾,是互相的。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然后挪过去,靠在顾衍肩上,把他的手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十指交扣。
“你做了这么多准备,那我能做什么。”他问。
“你负责应付我妈的附加题。”
“什么叫附加题?”
“常规问题表格里都有。但我妈可能会临时加问,比如‘你们怎么认识的’‘他平时有什么习惯’‘你觉得他最让你安心的地方是什么’。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能你现场回答。”
宋屿想了想。“那你觉得我妈会问什么附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