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练习片织到第十排的时候停一下,等我回来帮你看针脚。”
“好。”
宋屿站在玄关边上,看着顾衍弯腰系鞋带。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的袖口从大衣里露出来一截,是他织的,每一针都织着他们两个人的落毛。他自己那件穿在身上,领口还残留着早晨的草木冷香。
顾衍直起身,拉开门,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走了。”
“等一下。”宋屿上前一步,把顾衍大衣后面的帽子拉了拉,又把他围巾的下摆塞进大衣领口里,然后退后一步,点了点头,“好了。去吧。”
顾衍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把他拉近,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很短,很轻,和之前落在眉心的那些吻一模一样。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出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宋屿还是听到了锁舌扣进门框的那一声咔嗒。他在玄关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公寓里忽然很安静。没有竹针声,没有砂锅咕嘟声,没有顾衍在厨房里走动时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响。只有暖气片偶尔咔嗒一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声。
他拿起竹针和练习片,继续织第十排。前面九排已经织得很整齐了,针脚均匀,边缘不卷。他织了几针,然后停下来,伸手从茶几抽屉里拿出那个专门攒银毛的小盒子。打开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又织了几针,又停下来,拿起手机。
——到学校了吗
过了大概三秒。
——刚到。在喝你泡的蜂蜜水吗
宋屿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还在冒热气的蜂蜜水,嘴角翘起来。
——正在喝。你组会开多久
——两个小时。你中午热排骨汤的时候开中火,不要大火,会糊
——知道了。你开会别玩手机
——嗯
宋屿放下手机,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甜的。他把练习片放在膝盖上继续织,竹针穿过线圈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来,节奏比昨天更稳。织到第十排最后一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按照顾衍说的把织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均匀,边缘整齐,没有任何错漏。他满意地把织片放下来,从毛线篮里拿起那个金银混色的毛线球准备继续练下一排。然后他看到了那张纸条。
压在毛线篮最底下,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是顾衍的字迹。字体偏瘦偏长,棱角分明,和他这个人一样。
“冰箱第二格有切好的水果。排骨汤里的当归捞出来扔了,别吃。练习片第十排收针的时候注意线不要拉太紧,不然边缘会卷。下午可能会困,沙发上的毯子是刚晒过的。——顾衍”
宋屿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冷藏室第二格。里面放着一个玻璃保鲜盒,装着切好的苹果和橙子,苹果块大小均匀,橙子瓣去了白络,码得整整齐齐。他把保鲜盒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关上冰箱门,靠在冰箱上,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尾巴在身后又开始摇了,这次他没按。反正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爱怎么摇怎么摇。
中午他热了排骨汤。开中火,不是大火,按纸条上写的。汤热好之后他把当归片捞出来扔了。然后盛了一碗米饭,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但吃得并不孤独——因为顾衍在纸条上写了“冰箱第二格有切好的水果”,好像他本人就在旁边,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水果在冰箱,自己拿”。
吃完饭他把水果端到茶几上,一边吃一边继续织毛衣。竹针的嗒嗒声填满了整间公寓,和暖气的咔嗒声、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冰箱的嗡鸣声混在一起。下午两点左右,顾衍发了条消息:组会结束了,在回来的路上。宋屿回了一个尾巴摇摇的表情——不是比喻,他真的拍了一张自己尾巴摇到模糊的照片发过去。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但宋屿知道那个“嗯”的意思。和“算”一样。和“每一天”一样。是顾衍式的表达。
两点四十,钥匙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宋屿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到门口。门开了,顾衍站在门口,大衣上沾着室外的冷气,围巾被风吹得有点歪。他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宋屿扑了个满怀。冲击力让他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但他伸手接住了。
“回来了。”宋屿的脸埋在他冰冷的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
“嗯。”顾衍一只手拎着电脑包,另一只手环住宋屿的腰,低头把下巴搁在他头顶。然后他换了拖鞋,把电脑包放在玄关柜子上,解开围巾,脱掉大衣,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他终于腾出两只手来好好抱这个人。
“组会开了什么。”
“课题中期汇报。导师问了我请假的事。”
“你怎么说。”
“说家里人的病好了。明天可以回学校。”
宋屿在他怀里笑了一声。顾衍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我妈。”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宋屿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儿子,掉毛期好点了吗?你室友还在发烧吗?妈给你们寄了两袋枸杞,应该后天到。”
“你怎么回的。”宋屿问。
“还没回。你说怎么回。”
宋屿想了想,拿过顾衍的手机,打了一行字,然后给他看。顾衍低头看完,没有修改,直接按了发送。屏幕上的已发送消息写着——“都好了。室友已经不是室友了,是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