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针相碰的轻响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宋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顾衍维持着抱他的姿势没动,织到一半的袖口搁在膝头,针尖扎在线团里。
“……我怎么睡着了。”宋屿声音发哑,想撑着坐起来,手臂刚动就觉得浑身酸软,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不对。
他僵住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去年掉毛期第一天,他在宿舍床上烧了一整天,室友以为他重感冒,给他灌了三包退烧药,屁用没有。兽人的掉毛期不是病,是体内的兽类基因在季节更替时强制换毛,荷尔蒙紊乱导致的体温失调。吃药没用,打针没用,只能硬扛。
“醒了?”顾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掌心贴上他的额头,停了两秒,“发烧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宋屿想说“我知道”,但喉咙干得像含了砂纸,张嘴只发出一声气音。他下意识往顾衍怀里缩了缩,又猛地僵住——他感觉到自己后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是毛。
新生的绒毛顶开旧毛囊,正在争先恐后地往外钻。这个过程会持续三到五天,期间他会疯狂掉毛,同时疯狂长新毛,两种生理过程同时进行,体温忽高忽低,骨头酸得像被人拆了重组。
“别动。”顾衍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蹭,“掉毛期开始了。”
宋屿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身体突然腾空。顾衍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稳住平衡,大步往卧室走。
“等等——”宋屿下意识搂住顾衍的脖子,“毛衣……”
“明天织。”
顾衍用后背顶开卧室的门,把人放到床上。宋屿的后背刚挨到床单,就感觉皮肤和布料接触的地方一阵刺痒——不是床单的问题,是他的皮肤开始敏感了。掉毛期最烦人的就是这个,全身皮肤像被砂纸打磨过,碰什么都难受。
他忍不住弓起背,把睡衣从身上扯下来。布料摩擦过皮肤,带下一小片金黄色的绒毛,落在深灰色的床单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顾衍站在床边,看着他在床单上蹭来蹭去,眉心微微拧起。过了几秒,他转身走出卧室,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浴巾,还有一管不知道什么东西。
“趴过去。”
宋屿烧得脑子发懵,愣了两秒才慢半拍地翻身趴好。紧接着他听到顾衍拧开盖子的声音,然后一片清凉贴上他的后腰。
他差点叫出声。
“什么东西?”
“芦荟胶。”顾衍的指尖沾着透明的凝胶,沿着他脊椎的线条慢慢推开,“冰箱里放的。降温,止痒。”
宋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顾衍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游走,力道比刚才揉他后颈的时候更轻,像怕碰碎了什么。芦荟胶化开的凉意渗透进发烫的皮肤里,那些刺痒的感觉慢慢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酥麻。
他想说谢谢,张嘴却变成了:“你冰箱里怎么什么都有。”
顾衍没回答,手指滑到他肩胛骨附近,在那里画着圈揉开凝胶。那片区域掉毛特别厉害,新生的绒毛刚冒出尖,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的指尖碰到那些细软的绒毛时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捻过去,带下几根浮毛,动作自然地拢进掌心。
宋屿看不见顾衍的动作,但他能感觉到顾衍每捻走一根浮毛,掌心就会在他腰侧轻轻压一下,像在数数。一根,两根,三根。这些落毛最后都会变成毛线团里那些浅金色的痕迹,织进那件还没完成的深灰毛衣里。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顾衍。”
“嗯。”
“你去年掉毛期怎么过的。”
顾衍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上,在他肩头揉开最后一点芦荟胶。“自己过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
宋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顾衍一个人缩在公寓里,窗外是冬天的冷风,屋里只有他一个人,银白色的毛发落满床单,没人给他涂芦荟胶,没人帮他攒落毛,没人抱着他说“我在”。
“……以后不会了。”宋屿的声音闷在枕头里,闷闷的,但很用力,“以后我陪你。”
顾衍的手指刚好按在他后颈的腺体位置——那是兽人全身最敏感的地方,掉毛期尤其脆弱。他的指尖只是轻轻擦过,宋屿就像被电击一样浑身一颤,尾椎骨的位置一热,一条蓬松的金色尾巴“嘭”地弹了出来。
完蛋。
宋屿整个人僵住了。
他是金毛犬兽人。这个身份他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藏着没让顾衍知道——虽然他后来发现顾衍是银狐兽人,自己也坦白了这个秘密,但顾衍从来没见过他的尾巴。他平时控制得很好,只有在极度放松或者极度紧张的时候才会失控。
现在显然不是放松。
那条金毛犬的尾巴蓬松柔软,毛发比头顶的略深,是漂亮的金棕色,尾巴尖微微上翘,在空中僵了两秒,然后开始疯狂地左右摇摆。
根本控制不住。
顾衍的视线落在那条疯狂摇晃的尾巴上,停了三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宋屿想原地去世的话:
“摇了。”
“我没有!”
“还在摇。”
“都说了没有!它自己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