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整日未歇,算时辰又该入夜了。内外一切事宜由姜黎全权处置,李燕觉被他勒令休息。
嵊山山溪暴涨,大半水兵都出去挖渠泄洪了,李燕觉哪里闲的下来,非要也去挖渠,逼得姜黎把纪非渝叫起来拦着他,这才算拦住了。
于是李燕觉写奏报,纪非渝在矮几上撑着脑袋闭目养神。李燕觉越看他越不顺眼,每当他要睡着了就故意叫他研墨,再一再二再三,纪非渝竟也不恼。
四野无人,雨声在营帐顶上沸腾,一阵急似一阵。帐内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映在纪非渝半张脸上,他阖着眼,好像又睡着了。这一日夜折腾,他也累了。
李燕觉提着笔看他,俗话“月下、灯下、帘下”,灯月之下看佳人,似乎的确比白日更胜一筹。
李燕觉看得出神,一晃神却见纪非渝睁开眼看着自己,索性将笔放下,“你回去睡吧,我不出去。”
纪非渝眨眼,“你不睡吗。”
“别管我了,我睡不着。”李燕觉打哈欠,他心里一堆事,哪肯放心去睡。
纪非渝轻声道:“就在桌下躺一会,有事我叫你。”
李燕觉的确困了,闻言当真合衣躺倒在坐席上,头刚沾地就睡着了。
这回变成纪非渝打量他了。方才纪非渝完全没睡着,很清楚李燕觉盯着自己看,故意装睡让他看罢了。
李燕觉平日正眼看人都少,他的目光总在武器、令牌、铠甲等处一扫而过,人家长了几个鼻子几张嘴是一概不在乎的,遑论美丑。纪非渝还记得他在明宫门前打量自己的那种漠然,他如今对别人还是这样,对自己却柔和多了。
看他睡下还没一炷香时候,忽闻远处一阵急促脚步声朝营帐来了。纪非渝暗自叹息,等那脚步声近了才拍李燕觉的肩膀将他叫起来,“燕觉。”
“嗯?”李燕觉惊醒,“怎么了?”
云青晓掀开帐帘。
“怎么回来了?”李燕觉问,他告诉云青晓等雨停了再回来不迟。
云青晓不答话也不进门,只在雨中撑着帐帘侧身让出空档。
眨眼间戎装束发的傅淳背手迈了进来,见李燕觉睡得头发贴在脸上,笑道:“孤来的不巧了,扰了李都尉清梦。”
帐中二人哪能说什么,只得站起来见礼,请公主上座。
傅淳毫不客气在主位上坐了,对李燕觉笑道:“你们这经营得不错,我都看见了。”
李燕觉口称惭愧。
傅淳从袖中拿出一只桑皮纸包着的卷轴,拉开一看却是峋屺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数十个朱批,都是府库、港口和粮仓重地,其中有的只用笔锋一点,有的却是大力顿笔,整张图上轻重错落相间,共有十二处。
李燕觉一眼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时候到了。
傅淳要亲自督军突袭峋屺拿下管潮生。
李燕觉平静回头对云青晓说将所有人叫回来,有要事相商。
程慊芝、瀚里破疾、淳于昭、姜黎、谢画屏、荣逸、林春江、战龙乌、苏集、乐陶......凡都伯以上的水兵都渐渐聚集进营帐里,他们也有见过公主的,也有没见过公主的,都向傅淳行了礼按品轶分立两侧听令。
公主要督军,连李燕觉也没说话的份,只垂手侍立在侧。乐陶悄悄走到纪非渝背后道:“有件坏事,许细不见了。”
李燕觉和纪非渝并肩站着,这时他低声道:“去问姜黎俘虏关在哪,他投降了。”
“我知道,这不是在俘虏里没找见吗”,乐陶和李燕觉没大没小,“还有件坏事,我就怕许细死了伤了,去查尸体,这一查没见许细,却见许大......没准许细看见自己爹爹已死,发狂跑进山里去了。”
李燕觉看纪非渝,纪非渝头也不回低声道:“知道了。”
“那就......不管了?”乐陶问。
李燕觉见傅淳站起来要说话了,压低声音道:“如今顾不上他,事后你带人去找。”乐陶在后面一捏李燕觉手臂。
主位上傅淳站起来缓缓道:“诸位,孤乃万年公主。今日有一件事要仰仗诸位。”
傅淳的声音清晰有力,“此次东行一为剿匪清疆,二为通航通商,孤过峋屺,秋毫无犯。可管潮生有谋逆之心,欲借朝廷兵势欲夺峋屺自立为王,逼婚荣侯、私设船税、阻塞海疆在前,抗旨不尊、诈病不朝在后。更兼昨日擅调官军,私相攻伐,罗织罪名,诬告嵊山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