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没亮。
暴雨下了一天一夜,黑云压城电闪雷鸣,嵊山在雷雨里地动山摇,让人疑心会不会倾覆进海里。
纪非渝有点发疯,他把管家亲兵的船全掀了,少说溺死七八十个管家亲兵。嵊山西岸临时搭起营帐,水兵们披着蓑衣往岸上拉船,尸体也被海浪不停地冲到岸上。船还是好好的,人却没一个活的,都断气了。
营帐里点着数盏灯,姜黎用缝衣针给李燕觉缝伤口,缝衣针是在火上烤软了掰弯的,线是从李燕觉衣裳上抽下来的一根细细的朱红蚕丝。
姜黎常年干粗活,手指粗得缝不了细针脚。才只缝了两针,李燕觉已是泪流满面。
姜黎大惊停手,“疼吗?我缝深了?”
“不疼”,李燕觉声音还算平静,“油灯熏的,你缝你的。”
那群抢滩的人只不过是管潮生临时募的地皮流氓,没有兵刃甲胄,一个水兵也没杀死,算上纪非渝,一共只有十二个水兵受了点轻伤。
姜黎脑门上汗都出来了,瀚里破疾用自己袖子给姜黎擦汗,好几个人打着灯给姜黎照明,众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扰了姜黎缝针。
姜黎勉强缝了四针,再不敢下针了,就此断线收针,那缝线像是条四足小虫趴在李燕觉眉上。
“谢了。”李燕觉摸了摸,伤口缝得不松不紧,姜黎真乃行军火并必备之良才。
“你别出去淋雨,碰了水好得慢”,姜黎谆谆叮嘱,“外面我们来料理。”
“这点小伤还不至于”,李燕觉疲惫一笑,“纪非渝呢?”
众人欲言又止,只有瀚里破疾嚷嚷道:“不知道他上哪去了,还不回来。”
李燕觉刚要说话,程慊芝掀帘进来,他的松针蓑衣在暴雨里毫不济事,在雨中冷得脸色青白,直掀起帘子让雨珠撞入营帐。
还没有人来得及骂他,他身后两个水兵抬着一具尸身进来放在地上。尸身在冰冷的海水中泡了一阵子,一张死人脸白里透青,青里透白,叫人不敢直面。
“小蚕。”程慊芝叹气。这人是管潮生心腹,留个活口多好!
李燕觉也沉了脸色,“纪非渝人呢?”
“在外面淋雨”,程慊芝无奈摇头,“你快去看看吧,他发疯了。”
李燕觉一声不吭掀帐出去了。姜黎叹气,他就知道自己说了也是白说。
*
正在退潮,西南岸下露出一片光秃秃的礁石,纪非渝坐在礁石上面朝溟海。
李燕觉走到他身边,一道闪电落在海中,刹那间天地明亮,李燕觉楞在原地。
纪非渝头发不见了。
他周围礁石上到处是乌黑的长发,他自己却已没了头发。
李燕觉着实吃了一惊。程慊芝嘴上不饶人,他说人家“发疯了”一般没什么大事。但这回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军中断发与受髡刑无异,这是怎么了?
李燕觉定了定心神走近,这下看得更清楚些。他头发贴着头皮齐根割断,想来是他自己用若水断发。
“这是为何。”李燕觉低声道。
纪非渝不答。
“怎么了?有什么事值得这样?”李燕觉拾起一缕断发,坐在他身边。
纪非渝还是不答。
“吓着了么?”李燕觉故意打趣他,“怎么不说话?”
纪非渝既不呆滞也没生气,他在雨中一眨不眨地望着海面,不看李燕觉,也不答话。
李燕觉沉吟道:“今夜多亏了你,管潮生赶着一群布衣流氓过来冲滩,咱们无论如何都是输,杀他们几个人还能提提士气,起码抢来几条船。”既然管潮生敢阴他,他也不怕对管潮生动手。
纪非渝无动于衷。
李燕觉耐着性子道:“到底怎么了?你怪我把绳子扔下么?”
纪非渝终于动了,他侧头望着李燕觉,轻轻摇头。
李燕觉心头火起,咬牙道:“你故意气我?”
“别气。”纪非渝声音低哑。李燕觉转身就走。
纪非渝立即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纪非渝的手在颤抖,李燕觉忍了又忍,回头温声道:“到底怎么了,病了?不舒服?”
纪非渝摇头,“陪我坐会。”
二人并肩坐在礁石上淋雨,雨水绞成一股股水流向海中冲去,纪非渝割断的长发顺着水流融入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