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非渝摇头,他也说不清哪里好笑,或许是李燕觉忽然跟他提起家常有点出人意料,或许是没想到李燕觉这样的人竟也有唠唠叨叨的寻常父亲。
纪非渝问:“李大人,你看过那幅海图么?敌秋说海外还有大九州,或许在溟海的那头。”他极目远眺,夜笼四野,不辨海天。
“李大人?”李燕觉失笑,“你就叫我燕觉吧,或是叫我李玄也行,我单名玄。”
纪非渝半晌才道:“燕觉?”
“嗯哼”,李燕觉点头,“正是在下。”
“你怎么叫这个名字?”纪非渝没头没脑地问。
“这谁知道?”,李燕觉笑道,“或许我出生时燕子来了,我母亲就起了这俩字。你怎么叫这个名字?”
“这我真不知道。”纪非渝摇头。二人莫名相视而笑。
“白鸥。”纪非渝看见几点白羽在漆黑的海面上飘摇,那是数只孤鸥在浪中翻腾。
“在哪?”李燕觉问,纪非渝用手指给他看。
“还真是”,李燕觉眯着眼睛尽力分辨,“这么大的浪,或许水里有鱼吧。”
“何时得以倦飞知还。”纪非渝叹息。
李燕觉笑道:“海鸟有巢吗?幕长天,栖沧海,穿云击浪,比在巢里自在多了。”
他伸臂舒腰向后躺倒在碣石上,头顶星穹浩瀚,河汉迢迢,“玄枵和星纪,那片星野下面就是溟海。”
纪非渝双手撑着碣石向东看去,李燕觉道:“星纪在斗、牛之间,玄枵在女宿、虚宿、危宿上,你看。”
两人索性一块躺倒,李燕觉指着东方海面上低垂的一颗淡淡金红色星辰说:“那是大火,它是青龙的心,上面更亮的那颗是大角,角、亢、氐、房、心、尾、箕,连起来就是青龙七宿。”他说着用手划过东海低空,七星连横,整座星辰犹如苍龙出海般升起在海天之间。
“听说溟海曾是溟州,是龙帝的居所。”纪非渝看着顺着他的手远眺,溟海上波涛往复,哪里还有龙帝的影子。
“是啊,没准还有鲛人。”李燕觉揶揄他。
纪非渝转眼看着他,他对纪非渝挑眉笑道:“若真有龙宫,没准就建在龙心之下。若遇见大火照路,说不定能找到龙宫的宝顶。”
“船队要跟着大火走么?”
李燕觉摇头,抬手向上直指着北天极道:“所有星辰都处于变动之中,只有中宫天极能辨方向。”
牵星渡海,这是海上人最依仗的定位测向之法,李燕觉的参星本职正是观星测向。
北天极上空空如也,并没有所谓“天极”那颗星,纪非渝问道:“虽然天极永不变动,但那颗星星也偏移了,是么?”如今北辰已经不居天极,众所皆知。
“天枢易位”,李燕觉点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传说溟州陆沉拽塌了天穹一角,让北辰偏离了天极。你看到天极旁边那颗星星了吗?那就是北辰帝星。”
李燕觉伸直手臂,将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放在帝星与天极之间,“帝星离北天极三指有余,其实已经不能被称为北辰了。”
纪非渝也伸出三指量天,果然和李燕觉说得一样。李燕觉接着道:“按照《星官书》的记载,这颗帝星北辰已经偏移六百多年了。再往前还有一颗如今叫做右枢的北辰,它已经西沉上千年了。”
“《星官书》?”
“是一本记录星象的史书,里面写着虽然北辰移位,但北天极上还是有星星,只是太黯淡了,在陆地上看不到。”
纪非渝听得微笑起来,“那么留待日后在海上再看吧。”
李燕觉也笑了,“快了,三五天内就要有敕令下来,再不走就错过往东去的时节了。”他是说船队很快就要启程了。
“这么快。”
“本该四月就走,全因持节出使的人选未定才迁延到今日。”
纪非渝看着他,意思是我听着呢。
李燕觉笑道:“陛下本想派楚王出使,不巧楚王病了,于是将零陵郡王从漓州召回,想让他为正使。”
李燕觉说到这,向西指着夜色中漆黑一片的隐山绝顶,那里隐约有火光摇动,“你看见隐山顶上的灯火了么?那是登瀛际,陛下如今就在那里。”
纪非渝眼神好得很,不仅看见了,而且能分辨出那蚂蚁大小的火光是由多处灯火汇聚而成,俨然是一座环形的盘山宫殿。
“四公主想要领这个差事。陛下本来不许,四公主再三恳请,陛下想以零陵郡王为正使、四公主为副使,公主执意不肯,陛下昨日已封了四公主为万年公主,想来是要以公主为正使了。”
“是琉璃殿那位公主么?”纪非渝和万年公主有一面之缘。
“就是她,她叫傅淳”,李燕觉笑道,“她是今上唯一的亲生女儿,陛下封她为大统帅也说不定。”
李燕觉语气熟稔,好像跟公主很熟似的。
纪非渝支起身子,海面在颤动,方才与李燕觉闲聊入迷,竟没发现久忘矶下较低矮的礁石已然全数没入水下,长风迎岸,远处海面结成一线白浪,潮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