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章打开药盒,里面不是救命的药,而是十二支已经用空的针剂。标签全被刮去,只在瓶底留着第三号试料的蓝色环线。
“我十六岁开始用它。”他说,“每月一针,后来改为每周。它不能断掉连接,只能把其余人的感觉压成噪声。我一直以为那是顾家的疯病。”
岑照看着这位名义上的二哥。两人眉眼并不相似,顾成章端正、讲究,连逃命都没忘把领扣系到最上面;可他说谎时右手会按住左腕,那里正是岑照每次强行关闭共感后发麻的位置。
江秋荻检查一支空瓶:“长期使用会损伤神经和血液。你近来是否耳鸣、失眠,手指末端失去知觉?”
“还有看见别人看见的东西。”顾成章苦笑,“我以为是报应。”
“报应通常不按月装在进口玻璃瓶里。”
陆小满在旁边记得飞快:“江医生这句能见报吗?”
“不能。下一句可以:没有化验前,我不能确认针剂成分与市售药物完全相同。”
顾成章交出一本薄册。圣慈医院二十六年前的产房记录上,同一日有两名男婴出生,父亲一栏都写着顾敬修。正室所生的孩子留在顾宅,取名成章;女工乔氏产后被迁往药厂宿舍,孩子没有登记姓名,只记作“乙号”。半个月后,两名婴儿与另外四人一同进入“第七接口人类适配观察”。
岑照在“乙号”旁边看见一枚指印。顾长明的母亲不识字,那应当是她被迫按下的同意。
“她知道吗?”他问。
“知道药厂取过你的血,不知道他们做什么。”顾成章说,“父亲告诉她,那是顾家认下孩子的规矩。”
“顾家的规矩不少,认孩子倒认得很省。”
“长明——”
“你叫错了。”岑照合上薄册,“现在回答三个问题。药是谁买的,谁把它混进市售药,军政厅要六个人做什么?”
顾成章脸上的愧疚没有换来宽待。他承认自己负责顾家新药包装,也确实压下两批退货记录;第一批病人出现时,他怕顾家破产,更怕身世与试验曝光,选择把责任推给工人误装。可是第三号试料由东和提供,军政厅要求顾家用新式防寒散作为载体,把药发往铁路沿线。尼古拉负责设备,高桥负责稳定剂,梁崇山要的则是六个能跨越枪炮与电线传递感官的“活报房”。
“北线一旦开战,六个人分置六处。”顾成章说,“一人看见敌军,其余五人同时得知;一人受审,其他人可以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若连接能扩展,他们还想从服药者里筛出更多人。”
叶闻笙在电台另一端冷笑:“军政厅有电话不用,偏爱拿人的脑子拉线。大约因为电话线断了要赔,人的命断了只要写抚恤。”
“为何必须是你们六个?”伊利亚问。
“出生时间、血型、母体用药都只是筛选条件。”江秋荻翻看旧册,“目前证据只能证明六人被长期观察,不能证明你们天生相连还是试验诱发。第三号药确实能放大连接,但它让普通病人发青,并不代表普通病人会变成第七个。”
这句话堵住了最容易煽动报纸的说法,也保住了事实。陆小满划掉标题《全城将成千里眼》,改成《防寒药致病,旧试验疑云未明》,心疼得像割掉自己半条胳膊。
顾成章又说,顾敬修早已知道第六人是谁。东馆宴会要求“六灯归一”,并非人没到齐,而是顾成章一直坐在屏风后的账房席上。他压着药,连接太弱,众人没有辨认出来。
“父亲中枪不是意外。”顾成章说,“梁崇山要灭口。他若活着,会被送回顾宅;若死了,账本也会回顾宅。我知道密库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