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归被送进博济医院，照夜班首演算不算完成，城里争了一夜。

戏迷说顾长明唱完了新词，也亮了枪架，差的只是叛将翻扑；顾家坚持这是中途停演，要戏班赔升平园与宾客损失；第二天的报纸最省事，标题直接写成《名伶台上枪挑同门，是真中毒还是争角酿祸》。秦不归尚未醒，记者已经替他争过三种角、欠过两笔赌债，还与顾长明有一段不便明言的旧情。

班主冯照楼看完报纸，气得把茶碗扣在桌上：“他们若肯分我一半想象力，照夜班何愁没有新戏。”

岑照坐在后台卸妆，额角勒头面的位置已经肿了。顾长明的旧嗓伤在连续唱念后发作，每咽一下都像有砂纸擦过。冯照楼想让他歇两日，又怕顾家借机撤掉戏园，话说得很旧，意思却很实际：“贤侄身体为重，只是全班三十七张嘴也要吃饭。如今舆论沸腾，停演是认罪，开锣又怕巡捕房封门，真真进退维谷。”

“今晚照常开，但换戏。”岑照说，“演《药葫芦》。”

那是一出讽刺庸医卖假药的旧喜剧。冯照楼眼睛一亮，嘴上仍说有伤忠厚，转身已经叫人找髯口和药幌子。

伊利亚从门外进来时，正听见班主吩咐把“包医百病”四个字写大些。他已换掉染雪的铁路制服，长大衣扣得严整，额角伤口只简单贴了纱布。他不是来看戏，铁路警务处怀疑昨夜枪击与顾家药货有关，要求顾长明在调查结束前不得离城。

“公文呢？”岑照问。

“还在签。”

“那就是你的个人要求。”

“北线钢轨被换过一枚螺栓，枪手衣袋里有同春堂货票；你在同一时刻看见现场。我不认为你现在适合自由走动。”

“我也看见你趴在车底。按这个逻辑，你是否应该留在我的视线内？”

冯照楼坐在旁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觉得洋铁路的办案方法很有伤风化，又不便贸然开口。

伊利亚没有被问住：“可以。先去医院。”

他说的“可以”不是接受监管，而是把两人的行动范围直接合并。

岑照没有同意，只让他一同去核对感官记录。

零七已经把昨夜六段信号按先后顺序保存，当前能确认的只有：六个人在强烈情绪或身体危险中短暂连通，传来的感受互不完整，也不受本人主动控制。

博济医院不肯让秦不归进入普通病房。院方担心城南已有十七名相似患者，若是新疫，整栋楼都要封。江秋荻把他安置在旧洗衣房，窗户开到最大，又从日籍医生森春子处借到一台血液检查仪。

森春子四十岁上下，中文说得慢，遇到陌生术语会先写汉字。她抽取秦不归的血，在白瓷盘上摊开：“不是蓝色，是暗褐。皮肤发青，多半因为血不能载氧。アニリン（苯胺）一类的东西需要考虑，但眼下不能只凭颜色定案。”

江秋荻补充：“止咳散里按方有桔梗、杏仁和少量麻黄，不该让血变成这样。顾家送来的新式包装粉末却呈淡灰色，里面可能混了工业原料。”

顾成章带着自家医师赶来，要求取走药样。他愿意承担所有医药费，也愿意登报道歉，条件是秦不归病历不得在化验前出现“同春堂中毒”几个字。

“这条件乍听合理。”江秋荻说，“若化验仪器、药样和病人都由顾家带走，就太周全了。”

顾成章脸色不变：“江医师何必处处疑我？家父资助你赴日留学，博济医院这间化验室也收过同春堂捐款。”

“所以我更该把账做明白，免得人家说顾家买我多年，临用时还不好使。”

森春子低头调整仪器，像没有听见两人争执，只把药粉分成四份：医院、巡捕房、顾家与患者家属各自封存。她在封条上同时写中日两种文字，避免有人事后声称译名不同。

秦不归在这时短暂醒来。他无法出声，手指却在床单上反复画一个“六”。岑照以为他也是连接者，握住他的手进行简单核验；没有陌生感官出现，秦不归却从枕下摸出半张被汗浸湿的货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