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岬受伤后的第一件事，是拒绝戴防舔圈。

赫伦拿来最大的型号，透明软圈仍显得不够宽。黑豹只闻了一下，便把头转开。

岑照趁它伏着，从后面套到一半，夜岬猛地抬头，软圈挂在一只耳朵上，另一边斜斜垂下来。

它看上去像戴了顶坏掉的透明王冠。

岑照很想笑，考虑到自己还在猛兽攻击范围内，忍得十分辛苦：“只是防止你舔伤口。”

夜岬甩头。软圈飞出去，准确扣在清洁机器人身上。

机器人原地转了两圈：“检测到视线遮挡，请协助移除。”

黑豹把脸埋回前爪，装作与自己无关。

“你若把缝线舔开，还要再缝一次。”

耳朵动了一下。

“没有麻醉。”

耳朵不动了。

夜岬最终没有戴圈。代价是岑照把医疗终端搬进观察室，每隔半小时检查一次伤口。保护区给他安排了折叠床，黑豹却抢先趴在上面，一百多公斤身体从床头占到床尾，四只爪子都没有给医生留下位置。

“这是我的床。”

夜岬闭眼。

“你有软垫。”

没有反应。

“阿列克。”

黑色耳尖悄悄向后转，仍不睁眼。

岑照伸手去推。掌心陷进一层厚实侧腹毛，底下肌肉纹丝不动。

夜岬受伤后体温略高，皮毛蓄着暖意，摸起来确实比折叠床舒服。

岑照推了两次，没把黑豹推开，反被尾巴卷住手腕。

“装睡的人不会用尾巴抓医生。”

尾巴松开，换成压住他的手背。

最后岑照靠着黑豹侧腹睡了一个小时。

夜岬全程闭眼，等他真正睡着，才把横在床外的尾巴收回来，搭在他腰间。

赫伦从监控里看见，没有进去提醒。

被捕刺客没能接受审问。他的命令芯片被拆除后，大脑内一段精神拟态程序自动启动，抹除了最近七十二小时记忆。人活着，却记不起自己是谁、如何进入保护区，只对“王储”二字产生强烈恐惧。

基因采集枪来自皇家近卫实验部，领用记录显示三年前已经报废。负责签字报废的人现任摄政委员会安全顾问。

阿列克失踪两年，人形法定死亡十八个月。皇帝病重后，帝国由摄政委员会代行大部分权力，第一摄政伊莱亚斯·凯因是阿列克的叔父，也是当前王位顺位最高者。七日后举行继承确认礼，只要阿列克的死亡身份不被推翻，伊莱亚斯便会正式成为新王储。

“难怪明天必须直播。”

岑照看着时间，“永久休眠投票不是为了保护区。”

赫伦道：“是为了让公众亲眼确认它已经没有人的意识。投票无论选什么，皇家监察组都能说程序公开。”

“继续治疗不是还能活？”

“以动物身份活。”

一旦直播报告承认不可逆退化，阿列克即使没有被永久休眠，也只是一头受帝国保护的黑豹。新王储可以宣誓善待它，甚至让它成为皇家慈善形象，却不必归还身份。

系统任务三要求岑照亲口确认退化，任务四再让他签下休眠。两项任务对应的是两个保险：先杀死人，再决定是否杀死动物。

岑照调出十五名疑似保留意识者的测试结果。

凯莎、金雕维恩和另外六名兽态者已经完成基础测试，均能理解陌生规则、延迟记忆并表达拒绝；剩余七名或拒绝接触，或身体状况不允许，暂时不能判断。

“这些结果能推翻人格终止吗？”

“现行法律只认精神连接与恢复人形。”赫伦道，“行为测试可以作为补充，不能单独恢复身份。”

“法律把出口堵死，再说他们没有走出来。”

“除非有人主动恢复人形。”

两人同时看向观察室。夜岬醒了，正坐在折叠床上舔胸前毛。它对自己的政治前途似乎没有兴趣，只因一小撮毛总舔不顺而逐渐烦躁。

岑照走进去，拿梳子替它把打结的底绒分开。

黑豹起初不肯低头，梳到颈侧后，眼睛慢慢眯起来。它的呼噜声比昨夜轻，若不是梳柄贴着胸腔，几乎听不见。

“你能恢复人形吗？”岑照问。

呼噜停了。

“不能就敲一下尾巴，不愿意就敲两下。”

夜岬没有敲。它转头咬住梳子，从岑照手里拿走，放到自己前爪之间。

“也不想回答？”

黑豹低头啃梳柄。

“那个不能吃。”

牙印已经留下两排。

岑照把梳子抢回来，黑豹顺势压住他袖口。它对恢复人形的抗拒比颈环检查更明显，不是听不懂，也不是单纯不愿配合。

“与项圈有关？”

夜岬抬眼。

岑照伸向颈侧。黑豹没有像上次那样完全退开，却在指尖碰到金属边缘时绷紧。浓密颈毛下的皮肤有一圈电灼疤，颈环并非佩戴在外，而是数个固定点直接嵌进脊柱两侧。

医疗扫描只能看到表层结构。想确认内部，必须切断颈环能源。

“皇家收容设备未经监察组批准不得关闭。”赫伦道，“强拆可能触发自毁。”

“谁给它装的？”

“档案删除了。”

“那凭什么默认安装合法？”

赫伦没有答案。

夜岬忽然站起，挡在岑照与门之间。

岑照要去工具室，它便向左挪；岑照换右边，它也换。黑豹没有露齿，只凭体型便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