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尔皱眉:“也可能是闻医生自己误用。他刚入职,不熟悉药品——”
“我在接驳车上喝了东西,没进过医疗站。”
岑照抬起终端,“而且针孔在颈后。
塞维尔总监可以现场示范一下,一个人怎么给自己从这个角度注射。”
旁边安保人员忍不住看了塞维尔一眼。
赫伦封存血样,宣布暂停夜岬公开评估。
塞维尔没有继续争,只要求岑照先签一份事故保密协议:“未经调查的信息一旦流出,会损害保护区声誉。你今天出现在直播里的画面,我们也会以工作人员意外入镜处理。”
“观众已经看见我的脸。”
“后期会模糊。”
“直播怎么后期?”
“平台可以替换回放。”
岑照没有签。
塞维尔盯着他苍白的脸看了几秒,像在判断这个没有拟态能力、履历也不出众的外聘兽医为什么如此难处理。
“闻医生。”他放低声音,“伊甸七号的薪水是普通诊所六倍。你若只想好好工作,很多问题不必在第一天追到底。”
“六倍工资包括被豹子吃吗?”
“当然不包括。”
“那是另外的价钱?”
赫伦咳了一声,打断塞维尔:“先去医务室。
夜岬的检查推迟到镇静方案重做以后。”
岑照回头看向观察室。合金板已经升起,黑豹仍站在黄线内,姿势几乎没变。直播球关闭后,房间只剩监控指示灯。它先看岑照,再看塞维尔,尾巴重重拍了一下地面。
终端忽然弹出夜岬过往记录。三次致死攻击,受害者分别是转运员、精神治疗师和一名身份保密的皇家观察员。三次事故都没有完整影像,原因依次是信号干扰、储存损坏、权限封锁。
“它每次伤人都恰好没有录像?”岑照问。
赫伦道:“所以我从未在诊断书上写过主动攻击。前两份报告不是我签的,第三次发生后,皇家监察组直接把它列入永久休眠评估。”
“检查为什么必须镇静?”
“夜岬拒绝精神连接,也不允许接触颈环。要确认脑域是否退化,必须读取颈环数据。”
“不镇静呢?”
“没人能靠近。”
岑照想起黑豹刚才用肩背托住他的手。不能靠近与不允许别人靠近,并不是一回事。
赫伦调来一名精神治疗师重新评估。来人叫简棠,年纪比闻祈还小,胸前徽章却高出两级。她脱下外套进入连接舱,身体被淡银光线覆盖,几秒后,玻璃后出现一只赤狐。
精神拟态并非真正变成动物。人的身体仍在连接舱中,投射出的兽态则可以进入同类感官频段,以气味、动作和精神波动接近猛兽。这套技术起初用于救治,后来渐渐成了从业门槛:能拟态的人被认为天生理解动物,无法拟态的闻祈只能做抽血、清创和清理排泄物一类“低精神需求工作”。
赤狐从侧门进入观察室,伏低身体,缓慢接近黑豹。简棠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夜岬,我不会伤害你。接受连接,我可以帮你降低疼痛。”
黑豹没有理她,目光始终落在门外的岑照身上。
简棠释放第二次精神信号。终端显示那是一种安抚频段,黑豹的耳朵却猛地压平,呼吸从每分钟二十四次升到四十次。它不是被安抚,而是像有人把一根尖针直接刺进脑中。
“停止连接。”岑照道。
简棠没有停:“它在抵抗,这是病理性攻击前兆。”
黑豹前爪已经扣进地面。岑照抬手切断连接舱外部电源,赤狐投影瞬间消散。简棠在舱中惊醒,脸色难看:“你没有精神拟态,凭什么干预连接?”
“凭它的心率。”
“猛兽第一次接受治疗都会紧张。”
“第一次?”岑照调出记录,“过去四个月,它接受过二十七次强制连接。每次你们把呼吸急促、瞳孔放大、试图逃离写成精神失控,然后提高下一次连接强度。”
赫伦接过数据。二十七次记录分别由不同治疗师完成,单看一次都像合理处置,连在一起却形成一条简单得残忍的因果:连接令夜岬痛苦,挣扎被视为病情加重,病情加重又成为加强连接的理由。
简棠从舱中出来,语气仍硬,底气却弱了一点:“标准流程不会错。”
“流程不会疼。”岑照道,“疼的是它。”
观察室里的黑豹缓慢松开爪子。它没有因岑照替自己说话便露出亲近,只盯着他切断电源的那只手,像在重新估量这个人究竟能做什么。
塞维尔得知精神检查中断,很快发来通知:后日举行的“皇家救助周”不会取消。
夜岬是直播主角,届时观众将投票决定继续治疗还是永久休眠。平台宣传页已经上线,标题是《三次杀人的黑豹,还值得被拯救吗?》
所谓投票没有第三个选项,也没有夜岬自己的意见。
更荒谬的是,继续治疗选项需要付费。每投一票,保护区便能获得一笔精神修复捐款;永久休眠免费。夜岬越危险,直播越受欢迎,无论观众选哪边,运营部门都不会亏。
“这也叫救助?”岑照问。
赫伦关掉宣传页:“我只负责医疗。”
“医疗主管也阻止不了?”
“保护区归皇家基金与军方共同管理。医疗站只能决定怎么治,不能决定谁有资格继续治。”赫伦停了停,“闻祈,别把刚才那次眨眼想得太特别。
夜岬会利用能利用的人。三名伤者里,也有人曾以为自己得到了它的信任。”
“我没有觉得特别。”
观察室内,黑豹叼起地上的医疗识别牌。那是岑照滑下来时掉落的。它咬住挂绳,转身将牌藏进休息区最深处。
赫伦看了他一眼。
岑照改口:“一点点。”
医务室检查没有发现其他伤,只是镇静剂残留与轻微低血糖。赫伦让他休息,保护区人事系统却在五分钟后发来警告:因入区第一日造成高危动物直播事故,闻祈暂扣三个月风险津贴,后续视调查结果处理。
岑照把通知读了两遍:“我被人打晕送进豹舍,为什么扣我的钱?”
零七道:【管理系统认为你与事故存在直接接触。】
“黑豹也直接接触了,扣它的吗?”
【夜岬没有工资。】
“难怪它心情不好。”
他拔掉手背监测贴,准备去查接驳车。门一开,刚才负责直播的青年助理等在外面,递来一个装有私人物品的透明袋:“闻医生,这是您入区时随身携带的东西。”
袋中有身份卡、宿舍钥匙与一枚银色耳扣,不属于闻祈的记忆。耳扣表面没有装饰,大小却与任务所说的听觉记忆晶片相近。
岑照没有直接触碰:“在哪里找到的?”
“夜岬背上的毛里。”
“我被放进去以前没有?”
“安检记录里没有。”
有人把闻祈、记忆晶片和黑豹同时送进直播镜头。目的或许不是单纯恶作剧,而是想让夜岬在公开画面中攻击携带晶片的人。
岑照让助理把袋子放进证物盒。银色耳扣却在离开他一米后自动亮起,播放出一段极轻的杂音。
先是车门关闭,随后有人说:“确认新兽医没有精神拟态,可以用。”
另一个声音问:“夜岬若不杀他呢?”
“把麻醉炮调到三级。无论死哪一个,直播都有答案。”
录音到这里中断。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助理脸色发白,转身便想找塞维尔,岑照拦住他:“先复制,至少三份。”
第一世界的经验告诉他,会被删除的声音必须先让更多地方听见。
耳扣再次闪烁。这一次不是现场录音,而是一段更早的记忆。男人喘息很重,背景里有金属锁扣收紧的声音。他像正被什么人按着,仍尽量清楚地说:
“记录。伊甸七号并非自愿疗养机构。R区共二十七名长期兽态者,十五人仍保留完整意识,身份档案全部被注销。”
短暂停顿后,那人继续道:“若我无法恢复人形,把晶片交给一个没有精神拟态的人。精神筛查读不到他,也就改不了他。”
录音末尾传来一声很低的兽吼。
与观察室里的黑豹一模一样。
岑照抬头。走廊尽头的监控屏上,夜岬已经不在黄线旁。它叼着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金属门卡,正一层层打开观察室的安全锁。
第一层,已开。第二层,已开。
第三层门后,就是塞维尔所在的直播控制室。
广播再次响起:“警告,R—零号收容对象脱离观察区。所有工作人员立即避让。”
这一次,广播没有叫它夜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