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安全门开启时,整条走廊都响起武器解锁声。
夜岬没有立刻冲出去。它藏在门后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头颅,金色眼睛逐一扫过墙角炮口。黑豹的皮毛太黑,静止时几乎与暗处融在一起,只有肩背随呼吸轻微起伏,偶尔掠过一层水一样的冷光。
安保队在拐角架起脉冲枪。队长罗德收到塞维尔指令:“R—零号高危脱离,允许致命压制。”
“它只是开了三道门。”岑照道。
“下一道后面是人。”
“前三道后面也有人,它一个都没碰。”
罗德没有撤枪:“等死人以后再判断动机,安保就没有意义了。”
这话不能算错。夜岬有一百四十二公斤,犬齿足以穿透颈骨,即使保留人类意识,也不代表它不会杀人。
岑照没有要求所有人凭一次眨眼相信它,只问赫伦:“控制区还有别的出口吗?”
“紧急通道在西侧。”
“先疏散,再关枪。”
塞维尔的声音从广播中插进来:“不必。控制室是最高级防护,夜岬进不来。立即麻醉。”
墙内炮口转向。黑豹耳尖轻轻一动,随后从阴影中跃出。
它没有预警怒吼,也没有给人瞄准的时间。庞大身体在灯下拉成一道黑影,前爪踏过合金墙面,借力转向,从第一道麻醉束下方掠过。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厚实肉垫吞掉了脚步,只有爪尖在急转时擦出一串短促火星。
第二道光束逼近,夜岬猛地撞向送药车。半车药箱翻落,阻断炮口视线。它从散落的白色盒子间穿过,尾巴像一根保持平衡的黑色长鞭,扫倒一支悬浮摄像杆。
岑照看得心口发紧。
不是因为它失控,恰恰因为它太清醒。夜岬记得每个炮口转动所需时间,也知道哪里有人、哪里只有设备。若三次伤人都是这种状态,它不可能每次都碰巧没留下完整录像。
罗德扣下扳机。
岑照抓住枪口向上推,脉冲擦过夜岬背部,击中天花板。
“闻祈!”罗德反手将他按在墙上,“妨碍安保处置,我可以先拘留你。”
“你刚才瞄的是脊柱。”岑照被压得肩膀发痛,仍盯着终端,“脉冲强度超过活体捕捉标准百分之四十。
塞维尔下的是致命压制,不是麻醉。”
罗德动作一顿。他的枪械设置来自控制室,自己也在看清数值后变了脸色。
夜岬已经抵达最后一扇门。它没有用身体硬撞,而是将叼来的金属门卡贴上识别区,抬起右爪,在数字板上依次按了六下。
黑色前掌几乎盖住半块面板。它按键时收起了爪,只露出厚厚的掌垫,最中间一块有道尚未愈合的裂口。最后一个数字似乎没有按准,夜岬低头看了看,又用爪尖重新点了一次。
门锁显示:密码错误。
夜岬耳朵向后撇了一下。
岑照在这种时候竟然看懂了它的不高兴:“肉垫太大,也不能怪门。”
黑豹转头看他。
“我没笑。”
它盯了两秒,尾巴在地上重重一抽,重新输入。第二次,门开了。
罗德松开岑照,命安保转用非致命网枪。控制室里却突然喷出白色气体,气闸同时关闭。
塞维尔启动了紧急灭活程序,要把夜岬单独困在充满麻醉气体的通道中。
气体沿地面迅速漫开。夜岬打了个喷嚏,鼻端沾上一点白雾,下一瞬便撞开侧面的检修板。它没有钻进去,只从里面扯出两根管线,一口咬断。
白雾停止,整层灯光也跟着熄灭。
黑暗中传来塞维尔惊慌的声音:“它进来了!
罗德,开门!”
“最高级防护。”岑照提醒。
塞维尔显然没心情承认自己刚说过什么。控制室备用灯亮起时,夜岬已经踩在操作台上。它没有扑人,尾巴却横扫过整排直播设备,屏幕接连黑下去。
塞维尔缩在墙边,手中握着一支小型□□。
岑照刚到门口便看见他瞄准。
“夜岬,右边。”
黑豹根本不需要提醒。它在电弧亮起前侧身跃下操作台,扑倒塞维尔。巨大的前爪按住男人胸口,尖牙停在喉结上方。塞维尔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从手中掉落。
罗德带人冲进来,再次举枪。
夜岬喉咙里滚出低吼,声音不大,却沉得像从胸腔深处碾过,周围空气都在跟着震。黑色短毛从肩背向后竖起,让它看上去比实际更庞大。
“都别动。”
岑照站在门边,没有走进扑击距离,“它若想杀人,塞维尔现在已经不能呼吸了。”
“那只爪子压在我胸骨上!”塞维尔艰难道。
“所以你最好别喊。”
“闻祈!”
“我听得见。”岑照蹲下,视线与夜岬保持同一高度,“你到这里想拿什么?”
黑豹没有反应。
“不是为了杀他。”岑照指向操作台,“是记录?”
尾尖动了一下。
“直播原始记录?”
又动一下。
“接驳车录像?”
黑豹尾巴不动了。
岑照看懂了:“都要?”
夜岬抬起爪。
塞维尔刚松一口气,黑豹便按住他的右腕,从腕式终端上咬下一枚权限芯片。犬齿贴着皮肤划过,没有见血。它叼着芯片走到岑照面前,张口把东西吐进他掌心。
上面全是口水。
岑照与它对视:“不能用爪递?”
夜岬伸出刚踩过塞维尔胸口的前爪。
“算了,嘴很干净。”
赫伦从身后递来消毒巾。
岑照刚要擦,黑豹便眯起眼,尾巴缓慢扫过他的鞋面。那姿态谈不上威胁,却像在等他当面嫌弃。
岑照把消毒巾收起来:“回去再擦。”
夜岬这才转身。
塞维尔从地上爬起,脸色青白:“一头畜生闯进控制区,袭击管理人员,你们还要替它找借口?”
黑豹停步,回头露出犬齿。
岑照挡住它的视线:“他说自己,你别误会。”
罗德没忍住偏过头。
赫伦则当场扣下塞维尔终端权限,理由是擅自把活体捕捉武器调至致命强度。
塞维尔拒绝交出主控密码,岑照已经把那枚沾着口水的芯片插入离线终端。
公开直播原档被覆盖,控制室本地缓存仍保留十四秒。画面中,闻祈昏迷着趴在转运床上,一名穿保护服的人把银色耳扣塞进他衣领,再将他推进观察室。对方全程遮脸,使用的身份卡属于转运员布鲁诺。
布鲁诺正是夜岬第一次致死攻击的受害者。
“死人回来上班?”岑照问。
赫伦调出死亡证明。三个月前,布鲁诺在转运夜岬时坠入隔离沟,现场只有大量血迹和一只断裂防护手套,尸体没有找到。保护区依据夜岬牙缝中的血液与监控外的惨叫,认定他已死亡。
“血液可以提前采,惨叫也可以录。”岑照道,“没有尸体,为什么直接注销身份?”
塞维尔冷冷道:“隔离沟通向野外区,里面有十二种食肉动物。你还指望找回完整尸体?”
“所以你们把第一起定成致死攻击,后两起便不需要影像了。”
岑照看向黑豹,“一头杀过人的猛兽,再伤谁都显得合理。”
夜岬坐在操作台边,正低头舔右爪。舌面带倒刺,舔过毛发时发出细微沙响。它把沾过地面的毛一小片一小片理顺,轮到掌垫裂口时停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换了左爪。
直播虽然只持续四十七秒,截取片段已经传遍平台。保护区删除原始回放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观众保存一头黑豹用尾巴圈住新兽医的速度。
最热门的剪辑把麻醉炮、死亡指令和岑照后颈的针孔全部裁掉,只留下他趴在黑豹背上、夜岬托住他以及尾巴收紧的画面。配乐柔软得像一团棉花,标题则是《高危黑豹第一眼选中了自己的饲养员》。
评论区已经替他们编完相遇、相爱与养老。
【它怕他摔下来才用尾巴圈住的吧!】
【夜岬:捡到一只,不许退货。】
【新兽医真的好小一只,趴在背上像黑豹多长了一条浅色围巾。】
【求全天直播,我可以付费看它吸人。】
岑照读到最后一句,关掉页面:“措辞不太文明。”
赫伦却没有笑。剪辑画面左上角残留一组设备编码,普通观众只会把它当作直播水印,熟悉星图的人却能从编码反推出伊甸七号所在星域。公开保护区的游客区坐标不是秘密,R区藏在行星背面,航道从未对外开放。
罗德调出网络监测。直播开始后的半小时内,保护区外层导航浮标收到十七次陌生测距信号,其中三次来自没有注册编号的飞行器。
“可能只是媒体。”塞维尔道。
“正规媒体不会关闭识别码。”罗德把警戒等级调高,“坐标已经泄露,至少停掉皇家救助周。”
“越在这时停播,越像保护区心虚。平台热度刚起来,皇家基金也不会同意。”
“外面有人在测距。”
塞维尔看向屏幕里正在舔毛的黑豹:“那就加强安保。
夜岬现在是整个帝国最值钱的动物,不能因为几次不明信号取消直播。”
最值钱。这句话说出了运营部门真正看见的东西。阿列克是不是人、是否痛苦都不重要,一头有凶案、会圈住漂亮兽医、还能让观众付费投票的黑豹,已经足够成为商品。